1、面纱 红色的纱静 ...
-
潮湿粘腻的气息如蛇影般缓缓席卷整个庄子，雨一直在下。
“六小姐，路滑，您慢点！”空旷的院中响起一声突兀的惊呼。
被吵得头痛，林阮抖了抖袖上沾染的雨滴，轻轻站住脚，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粉衣丫鬟识趣地噤声，下一秒，猛地被人扯进身边最近的屋子。耳中却隐隐传来门外低沉的声音，她心提了起来，捂住嘴巴忍着声音。
林阮极轻地戳破了面前的窗户纸，琥珀色的眸眼波流转，注意力完全在门外的一行人身上。
三日后是大姐姐成婚的日子，父亲今日来寻祖母，意在请祖母回府。京里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女子出嫁时若有祖母送嫁，这桩婚事便是受到上天祝福的。正因如此，京里女子出嫁大都有祖母送，免得夫家看轻了新妇去。
透过窗户纸，林阮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十六年来头一遭。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走在一群红衣侍卫前面，脸上一片冷沉，没有女儿即将出嫁的喜悦，也不见对母亲的思念。
有的是什么，林阮也看不懂。
她只知道，祖母为了养病住在城外庄子上，父亲每月都来请安，却是第一次被允许进门。
林阮仔细看着，父亲要比管家叔叔高大健壮不少，面色黝黑，应是常年伴驾游猎的原因。
她也知道，父亲约莫是不喜欢自己的，以至于这么多年从未来看过她。其他的姐姐妹妹被他养在身边，时时照看。
但是她有祖母疼爱，已经很知足了。
近日林阮时常跟着程月混迹在京城中最大的茶馆，大姐姐的婚事她也听了不少，夫家是京城里最大的皇商，李家。
直到门外的身影远去，倏然消失在拐角，林阮才堪堪回神。
父亲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这场令所有人津津乐道的婚事。
“小姐？”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在林阮耳边，她这才回神，缓缓打量周遭的环境，方才为了躲着林枫随意进了这间屋子，看样子是下人的寝屋。
天气阴沉地可怕，屋内也阴沉地可怕，小小的一方天地，竟是除了个床与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平白让林阮大夏天里打了个寒颤。
“你是谁？”林阮眉头一皱，“这个房间为何如此阴冷？”
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纱巾覆面，漏出的那双眼睛晶莹透亮，嗓子却是止不住的哑，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回小姐，奴婢名丽娘，是后厨的洒扫丫鬟。”
林阮喉头莫名一紧，不由走过去掂了掂床上的被子，又潮湿又硬的质地，林阮一股气上心头。
“我记得上个月立夏之时，祖母给所有下人分发了新被新褥，新碗新盏，还有五十两过节费……”林阮不解地看着丽娘。
“小姐，是分发了的，奴婢……奴婢……”丽娘嗓音越来越低，“奴婢也拿到了。”
“丽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林阮问。
丽娘眼神不躲不闪：“未曾。”
刚想再问什么，院里又响起一声呼喊。
林阮掏了掏耳朵，这个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程月。程月是某一年突然出现在庄子附近的，据说一直在庄子附近游荡，差点没被管家叔叔当成图谋不轨的人抓起来。
没被抓去送官也多亏了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当时林阮好奇她的样子，偷偷去看她，见了面后程月一开口就是要跟她做朋友。
将丽娘的事情暂时压置，林阮忙不迭推门走了出去，冲着程月打手势让她小声点。
此时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程月大摇大摆走过来，毫不在意林阮的暗示，她摆摆手：“嗨呀别怕，你爹已经走远了，骑着马哒哒哒哒哒，现如今可能已经进城门了。”
她补充道：“你爹带着那么多手下，看着挺唬人，但是骑马骑得都没有我好。”
林阮被逗得笑出了声，好奇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哎我说你失忆了吗？！方才我们在茶馆好好地听说书呢，正听到那男的偷吃被抓现行，你一得知你爹来了就把我抛下了，现在居然还问我有事吗？”程月一条一条数她的罪状，“你到底还陪不陪我听了！”
林阮简直想捂住耳朵：“你小声一点呀，我想起来了。听听听我们现在就走，等下被祖母看到就走不了了。”她示意小玉退下，挽着程月的手臂往外走。
程月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
小玉无奈叹了口气，又有些委屈，自从认识了程小姐，小姐再也不会出门带着她了。
走出院门，看到林阮又在往脸上挂面纱，程月撇撇嘴：“真不知道你祖母怎么想的，一个在京里没有任何名气的小姐，出门也要围着面纱。”主要是天气炎热，戴着面纱不得更热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祖母再三叮嘱，我听祖母的。”林阮露出的眸弯了弯。
程月没忍住隔着面纱捏了捏她的脸：“好啦大小姐，你说的都对。”
林阮看着程月熟练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由艳羡，可惜祖母不许她有这种危险的行为，平日里坐程月的马也是瞒着祖母的。
出神间面前伸来一只手，林阮紧紧握住，借力小心翼翼地上了马，紧贴着程月坐。
“坐稳了吗阮阮？”程月叮嘱，“记得抱紧我。”
林阮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揪着她衣角的手紧了紧：“嗯。”
进城门有一条长而窄的路，是为外国使臣觐见之时一一盘查所用。城门前，一黑衣男子正骑马缓缓走着，而两边的距离都不容第二马通过。
眼看着他走得如此之慢，程月不得不降速，一想到茶馆说书人指不定已经走了，她急得不行，不由催促了一声：“公子，你让下呗。”
黑衣男人微微侧头，轻拍身下的黑马，扯了扯缰绳往右侧让道。尽管他并不觉得让出左边一点距离那姑娘能过去，他也这样开口了：“这很难过去。”男人自认为已经给了后面的人劝告。
然而。
“阮阮，你抓好了。”紧接着程月嘴里叽里咕哝念指令，身下的马短促“嘶”了一声，霎时飞奔起来，很快越过了前面的黑马，甚至连摩擦都没有。
混乱中，脸侧的面纱被风吹得没了踪影。林阮急忙下意识回头去寻，同时也牢记着不能松手。剧烈颠簸让她眼花缭乱，除了模糊的人影什么也看不清。
与此同时，后面的男人黑着脸，伸手扯下了面前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花容失色的脸。
眼看着前面的马愈来愈远，他却没有追上去。那纱却仿佛在发烫，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纱静静躺在他手心。
直到下马的时候林阮整个人还是懵的，程月挥手挥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
程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不起哦阮阮，我骑太快了，你的面纱……”
“不行阿月，没有面纱的话我得赶紧回去。”林阮捂住了脸，虽说她不知道为什么祖母严令她出门必须戴面纱，但祖母对于这件事情十分看重。
变戏法似的，程月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条粉色纱巾，对着林阮眨了下眼睛：“喏。”
林阮接过来，熟练地蒙住脸，疑惑道：“你怎么……”
“林大小姐出门最重要的东西，我怎么能不备着呢，我背包里还有十来条。”程月揽着她就要进茶馆。
林阮：“……”倒也不必备那么多。
两人落座的时候说书人正讲到最后，话本里的男主人公痛哭流涕对妻子求原谅，妻子见他跟外室断干净了，便也痛哭流涕原谅了他。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浪子回头金不换，还有，要珍惜，珍惜拥有的一切。”
话本讲完，茶馆里的客人静了片刻后又吵嚷了起来。
二楼雅间内，程月拍桌而起：“怎么又是这个结局，前面都给自己妻子打流产了，这还能……”这话本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她愤愤道： “我和你说，这种人做出这种事情，以后必然有一就有二！”
林阮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下文。
“阮阮我跟你说，以后你成婚了，一定不要嫁过去做妾，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妾室没几个好过的。你别不信哈，我见过好多。另外，挑选夫婿的时候，一定要看中先品行，当然钱也很重要。然后，也别给夫君纳妾……”
林阮接着她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凡事都依仗夫君，要有自己的思想。”
程月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色。
她常常拉着林阮来听各种话本，最后总要发表自己的见解，不管说了什么都要拐到婚姻之事上，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肺腑之言。
“你可一定要记住，好不好？”程月面色严肃。
林阮点点头。
“若是我哪天不在了，咳……我是说，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记得这些话，不行，我得给你写下来。”程月抄起桌上的纸，又重重放下，煞有介事道，“算了我不写了，我争取一天跟你说一遍。”
林阮看着她，有些不解，但还是继续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