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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塌了,国师醒了(上) 祭天大典前 ...

  •   正月十四夜里,天京下了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青石板上,又被巡夜人的靴子踩成泥。云倦睡在书铺后头那间小屋里,被窝还没暖透,门外就炸开一声尖利的嗓子:"开了开了!就这家!"

      她没睁眼,把被子往头顶一拉。书铺开了十年,半夜砸门的她见过。借书不还的,赊账跑路的,还有把《天榜录》当兵法看的愣头青。她爹在世时教过她一句话:书铺的门,天亮才开。

      云倦一直觉得,她爹这辈子就教了她这一句有用的话。剩下的全是些"书比人命金贵""赊账的回头客也算客""看人先看鞋底脏不脏"之类的穷讲究。她爹走后,她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白天卖书,晚上点灯誊抄,日子过得像糊在墙上的旧年画,一掀就掉渣。

      可这会儿,她什么讲究都顾不上了。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再睁眼时,一屋子当兵的已经把床围了个严严实实。甲胄上还挂着雪珠子,在烛火下亮成一片。打头那个穿朱红袍子、腰上挂着拂尘的老太监,正是宫里司礼监的常贵。她认得,上回来买过三本《九州风物志》,嫌字太小,还嫌插图糊,磨了半天让了半文钱。

      "就她。"常贵指着她,声音又尖又急,"快,套衣裳!"

      云倦抱着被子,嘴唇还带着睡意的木:"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卖书的。"

      "国师之位,代代相传。"常贵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如今传到你了。"

      云倦还没开口,一件沉甸甸的国师袍已经兜头罩下来,压得她腰一弯。那袍子绣着繁复的云纹,金线在烛火下晃得她眼疼,袖口拖到地上。她踩了一脚,踉跄着往前栽,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住。

      她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被这么架着。小时候她爹抱她上桌够糖罐,都没这么紧过。

      "慢着!"她挣扎,"我是云倦,我爹是云老六,开书铺的,街坊都认得我!什么国师,我连剑都没摸过!"

      "没摸过正好。"常贵倒是坦然,"摸过的还怕你露馅。"

      云倦一时语塞,竟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我连字都认不全。"她换了个由头。

      "认得字的都去抄祭文了,腿快的都去追替身了。"常贵眼皮都没抬,挥手让人把她往外拽,"就剩你这么个既认得字、又跑不动路的。你爹给你取这名字,云倦,倦,懒,真真是取对了。"

      云倦气得差点咬到舌头。她爹给她取名,是盼她一生安闲,不用像他那样起早贪黑;到了这老太监嘴里,倒成了她活该被抓的理由。

      "那街口卖馄饨的王婆子,嗓门大,能镇场子,要不请她?"

      常贵眼皮都没抬:"王婆子今晚出城走亲戚了。"

      "那西街算命的刘半仙?"

      "昨晚喝多了,正趴在井沿上吐。"

      "那就"

      "全城都搜过了!"常贵压着嗓子吼,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能撑起这身衣裳、认得字的活人,就剩你一个!你以为我乐意大半夜踹人姑娘家的门?"

      他喘了口气,像是把压了一整夜的火气都泄了出来:"替身是申时跑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国师府的账本都带走了,留下一封信,说国师之位他不配,云游去了,让我们另请高明。他倒会挑时候,偏赶在祭天前夜!"

      云倦听得一愣:"他还留了信?"

      "留了,还写得文绉绉的,三页纸呢!"常贵越说越气,"陛下看了,气得把茶盏都摔了,连夜把镇魔司、司天监全派出去追人。追不追得回来另说,可明儿这一场祭天大典,百官到齐,四仙门观礼,总得有个人站上去吧?"

      "那你们怎么不去?"云倦脱口而出。

      常贵睨她一眼:"我?我是阉人,站上去,百官的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满城能撑起这身衣裳、认得字、又没出城的活人,就剩你一个。"常贵道,"祭文烧好了,天象算好了,百官都到齐了。明儿这一场要是砸了,掉脑袋的是我,连累的是一整座司礼监。"

      他补了一句,语气忽然软下来,像哄孩子:"姑娘,就当帮我个忙。祭天就一个时辰,站完你回你的铺子,天一亮,谁也不记得你。"

      云倦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她其实不是怕。她只是不想惹麻烦。她爹说过,平头百姓,沾上朝廷两个字,就像踩进泥水,越挣陷得越深。她守了十年铺子,一条街的人都认得她,她不想哪天自己的名字,从书铺的云姑娘变成那个假国师。

      可她低头看自己,旧棉衣外头套着宽大的国师袍,像只被人硬塞进锦盒的耗子。窗外雪还在下,宫墙那边隐隐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慌。

      她想起她爹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倦儿,书铺撑下去,别让书蒙了灰。她应了。十年来,她没让铺子里一本书蒙过灰。

      可她没应过这一桩。

      "一个时辰。"她说,"就一个时辰。"

      常贵眉开眼笑:"哎,这就对了!"

      她被塞进一顶暖轿,一路抬进宫城。

      轿子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云倦掀开一角轿帘,看见雪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青灰的冷光,皇城的宫墙在那一线光里显得格外高,高得像要把天都挡住。街边的灯笼还没熄,一盏一盏,红得晃眼。

      她低头看自己,那件国师袍套在旧棉衣外头,宽大得不像样,袖口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件借来的凶器。方才那句"一个时辰"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她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她压根不知道祭天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站上去该做什么。

      轿子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守门的禁军都唰地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云倦起初还懵,后来才反应过来,他们跪的是国师袍。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替身会跑。

      这身袍子太重了。

      轿子在祭坛前的偏殿停下。常贵引她进去,殿里早候着两个宫女,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里头是一顶乌纱冠,冠上缀着九颗东珠,在灯火下转着温润的光。

      "国师冕。"常贵把冠捧起来,又在她面前比了比,眉头拧成一团,"大了。"

      云倦低头看看自己,乌纱冠足有她半个脑袋大,往头上一罩,帽檐压到眉毛,活像顶着一口倒扣的锅。常贵围着转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卷了卷,垫在冠沿里头。

      "凑合戴吧。"他嘟囔,"反正天黑了,没人细看。"

      云倦顶着那顶垫了帕子的乌纱冠,站到窗前往外望。祭坛就在偏殿外头,高台之上,长明灯已经一一点亮,火光连成一线,在夜色里烧得通红。台下的人影影绰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静。

      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她见过最热闹的场面,是每年正月十五,书铺门口那条街上挤满看灯的人。可那会儿她躲在柜台后头数钱,心里是踏实的。

      这一夜,她没合眼。常贵说祭天大典在正月十五,天一亮就要登坛,她得趁天亮前把规矩背熟。可那些词她一个字都记不住,只记得偏殿外的长明灯烧了一夜,烧得她眼睛发酸。她其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一夜的,只知道窗外那点火光一直没熄,像替她守着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天刚擦亮,外面就热闹起来。钟鼓齐鸣,礼乐一遍一遍地响,把皇城的安静全碾碎了。常贵进来,把她从窗边拉去收拾,往她手里塞了块玉牌,说这是国师印信,攥紧,别掉了。

      她捏着那块玉牌,指腹凉凉地触着上面刻的字,还没看清是几个什么字,就被推着出了门。

      "国师,请。"常贵的声音在风里被吹得发飘,"一步一阶,别回头。"

      云倦抬头望了一眼那高台。九丈九,在晨光里像个沉默的庞然大物,压得人喘不过气。台阶上落了层薄雪,滑得厉害,她得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挪。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袍角猎猎,也吹得她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冷下去。

      她攥紧那方玉牌,迈出了第一步。

      祭坛建在皇城正中的天台上,四面点着鲸油长明灯。台下乌压压站满了人。朝服朝冠的文武百官,玄衣佩剑的四仙门长老,还有皇城禁军,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而她,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一步步往那高台上走。长明灯的火舌在晨风里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她这辈子没在人前站过这么高,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穿着这身衣裳,在满朝文武面前登坛。

      风很大。国师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云纹里绣的金线在灯火下一明一灭。

      她腿软。她这辈子爬过最高的地方,是铺子里那座够书架的梯子,还只爬到第三格,就嫌高下来了。如今这高台九丈九,她连数都没数全,就已经站在了顶上。

      "别抖。"常贵在身后极轻地提醒,"抬头,挺腰,笑。"

      云倦想骂他。笑?她现在连哭都找不着调门。可她一抬头,就撞见了台下那片人海的目光。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打量的,有审视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她站在高处,还是听清了几句:"这就是新国师?""这般年轻。""替身那点事,满城都传遍了,偏她还敢来。"

      云倦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攥着那方玉牌,攥得指节发白。

      有一道最沉。祭坛正北,隔着半片白石广场,另有一座观礼高台,年轻的皇帝萧砚端坐御座,一双眼半阖着,像在看她,又像没看她。云倦只与他目光碰了一瞬,便觉得手心都是汗。皇城禁军在他身侧分列两行,佩刀映着晨光,纹丝不动。国师一出,万民俯首,可这位年轻帝王的目光里,却看不出几分敬畏,只平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底下藏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她也没心思去读。眼下她得先在这高台上站住。

      司礼官扯开嗓子,一声唱得又尖又长:"国师驾到!"

      她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发嗡,脚下又是一踉跄,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住她,硬是把她推上了高台中央。

      云倦站住了。

      高台之上,风更急。她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天。

      然后她愣住了。

      祭天大典,本该是月朗星稀的好日子。可此刻天穹之上,漫天黑云,一层压着一层,沉沉地压向皇城,压向这座高台,随时要塌下来。云层深处,隐隐透出一缕血般的暗红,缓缓流转,像一只半阖的眼正睁开。那暗红缓缓流转,像在审视这座皇城,也在审视她这个站在高台之上、来路不明的国师。

      台下的百官也看见了,不知谁低低抽了口气,人群里泛起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腿软,有人偷眼去瞧御座上的皇帝,有人把目光钉在她身上,等着看这个来路不明的国师怎么收场。

      议论声嗡嗡地涌上来,压得极低,却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一张张脸仰起来,绷着,慌着,像头顶那片天随时要从他们脸上塌下来。

      云倦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她攥着那方玉牌,指节发白。她不知道天象凶吉,也不知道百官在慌什么。她只知道,这黑云压得太低了,低得她连呼吸都发紧。

      她张了张嘴,那句"抓错人了"卡在喉咙里。她站在高台之上,脚趾在湿冷的鞋里冻得发僵,却一步也挪不动。风灌进宽大的袍袖,灌得她浑身都冷,只有掌心里那方玉牌,不知何时发起热来,贴着她的手心,烫得她心口一悸。

      黑云压得更低了。她站在高台之上,一身宽大的国师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满朝文武,头顶是压顶的满天黑云。

      像整个天都塌了下来,正正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塌了,国师醒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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