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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风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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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入夜里便浸了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漏进细碎的月光,落在花架的兰叶上,泛着薄薄的银辉。院角的凤仙花谢了大半,枝桠上挂着尖尖的青荚,墙根的酢浆草也敛了花瓣,结出细细的种荚,只有那盆雪月兰一日一个模样,花箭窜得快有半尺高,裹着层茸茸的嫩绿苞衣,鼓鼓的竖在叶丛里,像谁悄悄立在那儿的小身子,藏着满肚子的心事。
沈微婉天刚蒙蒙亮便蹲在花架边,手里攥着细软的羊毛刷,顺着叶片纹路轻轻掸尘。入秋的露水重,叶尖凝着小小的水珠,滚来滚去的,一碰便砸在泥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圈。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花箭里的花苞,指尖刚碰到苞衣的边缘,又连忙收回来,生怕碰坏了。
“姑娘,世子来了!” 画春的声音从二门那边传过来,带着点轻快的笑意,“扛了一捆细竹子呢,说是给花箭搭架子的,怕再长高了开花倒伏。”
沈微婉手里的刷子顿了顿,毛尖上的绒毛沾了露水,凉丝丝的。她连忙直起身,膝盖蹲得有点麻,晃了晃,便往二门迎。刚走到廊檐下,便看见顾昀掀着竹帘进来,肩上扛着一捆细毛竹,都削得溜光,竹节处也打磨得光滑,不会刮坏花茎。他穿了件青灰色的粗布便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发梢沾了点细碎的竹屑,想来是刚削完竹子就过来了。见了她,嘴角极淡地扬了扬,把竹捆往廊下地上一放,发出轻轻的 “咚” 声:“花箭窜得快,再不搭架子,等开花了头重,容易弯。”
“世子安,怎么还自己削竹子。” 她敛衽行礼,目光扫过他指节上沾的一点竹青,心里微微一动。
“顺手的事,下人削的总毛躁,棱棱角角的,怕刮坏花茎。” 顾昀蹲下身,从竹捆里挑出长短合适的三根,指尖捏着竹梢比了比高度,“搭个三角架,稳当。你有细棉线吗?要软的,不勒茎。”
“有有,绣线剩的素白棉线,最软了。” 沈微婉连忙转身进屋,拿了一轴素白棉线出来,还带了把小银剪,刃口锋利,剪线最是齐整。
两人便蹲在花架边,一起搭支架。顾昀把三根细竹轻轻插在花盆边缘的泥土里,分布得均匀周正,指尖扶着上端慢慢凑在一起,形成个尖尖的三角。他动作极轻,插竹子的时候特意避着根须的方向,怕插深了伤根,只没入两寸,稳稳立在土里便罢。“递线。” 他偏头道,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竹青气。
沈微婉连忙递过棉线,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他的指腹带着竹片的微凉,还有点粗糙的竹屑触感,她的手软软的,一碰便像烫着似的收回来,棉线轴晃了晃,滚落在泥土上,染了点点褐印。顾昀伸手捡起来,指尖捏着线轴,递回给她,指节分明的手指上沾了点细土,也不在意。“小心点。”
她接过线轴,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伸手去绑竹条的交接处。棉线软软的,她绕了一圈又一圈,绑得紧实,最后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好看又稳当。顾昀扶着竹条,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绑线的时候动作轻柔,像怕弄疼了竹子似的。晨光从竹帘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的手背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绑到最下面一圈的时候,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竹片,沾了点细细的竹屑。顾昀看着那点白绒绒的碎发沾着青绿的竹屑,像落了点碎星,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边,把那点竹屑拈下来。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只带起一点细碎的风,拂过耳尖,麻酥酥的。
沈微婉浑身一僵,绑线的动作顿住了,棉线缠在指尖,勒出浅浅的红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残留的微凉,还有淡淡的竹香,像电流似的顺着耳尖窜到心里,麻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谢、谢谢世子。”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浅浅的阴影。
“沾了竹屑。” 顾昀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扶了扶竹架,轻轻晃了晃,纹丝不动,“好了,这样就稳了。再长高二寸也不怕。”
她抬起头,果然,三根细竹稳稳地围着花箭,像个小小的保护罩,把那枝鼓鼓的花箭护在中间,看着就踏实。雪月兰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像是点头道谢似的。
两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和竹屑。廊下的风卷着兰香吹过来,混着竹青的清气,闻着便让人静心。顾昀目光落在花箭上,眼神软了软:“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开了。到时候,第一朵开的,给你插瓶。”
“嗯。” 沈微婉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弯着,梨涡浅浅的,盛着藏不住的笑意。“世子留下吃饭吧?前儿买的新藕,粉糯得很,做了糯米藕,还有藕粉羹,正好清润。”
“好。” 顾昀也没推辞,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午饭便摆在廊下的小方桌上,竹帘半卷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身上舒服得很。白瓷盘里的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里塞满了紫红的糯米,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汁,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看着就香甜。旁边一碗藕粉羹,熬得透亮,盛在白瓷碗里,像盛了一碗淡淡的琥珀,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好看得很。
顾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糯米藕,咬了一口。藕脆糯,米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甜而不齁,正好。“好吃,藕选得好,粉糯。”
“巷口张阿婆卖的,说是西湖藕,粉得很。” 沈微婉也夹了一片,小口小口吃着,“我还加了点蜜枣碎在糯米里,提甜,不寡淡。”
“难怪,甜得有层次。”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藕粉羹,顺滑润喉,从舌尖暖到胃里。
吃着吃着,沈微婉瞥见他嘴角沾了一点琥珀色的糖汁,亮亮的,像落了点蜜。她愣了愣,连忙拿起手边的素帕,递过去,声音轻轻的:“世子,嘴角沾了糖汁。”
顾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兰香,是她常用的味道。他擦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手边,低声道:“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不用,一方帕子罢了。” 她连忙摆手,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舀藕粉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入秋的吃食,说再过些日子栗子就该下了,糖炒栗子配热茶,最是秋日里的好滋味。顾昀说,西圃的栗子树今年结得密,到时候打了栗子,送一筐过来,让她做栗子糕。沈微婉便笑着应,说做好了第一炉给他送过去。
说着话,风忽然大了阵,吹得廊下的银铃叮铃叮铃响,清脆透亮,像珠子落在玉盘上。顾昀抬眼,看向花架上挂着的那只小银铃,兰草纹在风里轻轻晃,泛着细碎的银光。“还挂着呢?”
“嗯,风一吹就响,好听,也给花解闷。”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银铃晃啊晃的,像在点头。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偏西了些,顾昀便起身告辞。沈微婉连忙进屋,装了满满一食盒的糯米藕,又包了一小罐糖桂花,让他带回去。“晚上饿了可以当点心,糖桂花冲茶也好喝,润燥。”
顾昀接过,食盒温温的,带着糯米的甜香。他顿了顿,又道:“八月十五中秋,府里家宴,在西圃的桂树下摆席,赏月吃蟹。你也来吧,热闹。家母前儿还念叨你,说你做的糕最合她口味。”
沈微婉心里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她连忙点点头:“好,多谢长公主记挂,多谢世子相邀。”
“嗯,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 顾昀看着她,目光柔和,“夜里凉,多穿件厚披风。桂树下露水重,别坐太久,仔细着凉。”
“我记下了。” 她送他到二门口,风卷着他的衣摆,青灰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转过巷口不见了。
回到廊下,她先蹲下来,看了看花架上的竹支架,稳稳的,护着那枝鼓鼓的花箭。风一吹,花箭轻轻晃,却不倒,像被谁好好护着的心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片,还留着他指尖的微凉,还有淡淡的竹青气。
画春过来收拾碗筷,笑着道:“姑娘,世子对您可真上心,连搭花架子这样的小事都亲自削竹子过来。奴婢看着,世子跟您说话,可温柔了,跟在府里管事的时候,完全两样。”
“别胡说。”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走到里屋,拿出那本《养兰小记》,翻开,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细的竹屑,是方才从鬓边拂下来的,她悄悄攥在手里的。青绿的,细细的,像一根小小的信物。
夜里,风凉了些。沈微婉坐在廊下,看着花架上的竹支架,还有旁边晃来晃去的小银铃。月亮升上来,银辉洒在兰叶上,泛着薄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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