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12、第 12 章 墨香

　　七月初的日头最是不讲情面，天刚亮透，金红色的阳光便泼洒下来，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连着七八日晴空万里，永宁侯府便按例开了藏书阁，趁着伏天晴好晒书除霉，免得入秋返潮蛀坏了书页。王氏知道沈微婉性子稳、认字细，比粗手粗脚的仆妇靠谱，一早便打发人去汀兰小筑传话，让她去西偏阁帮忙整理杂记与诗集，顺带清点一下去年新收的善本。
　　沈微婉接到吩咐时，正坐在廊下喝温水。她应了声，转身回屋换了身耐脏的素色布襦裙，又找了块青布帕子系在腕间，免得翻书时蹭脏了袖口。画春拎着个小竹篮跟在身后，里面装着鸡毛掸子、细毛刷还有几块干净的棉帕，嘴里碎碎念：“藏书阁里一年到头不见光，灰尘大得很，姑娘可得仔细着点，别迷了眼睛。听说那里面还藏着好些老物件，稀奇着呢。”
　　“不过是些旧书旧画，哪有什么稀奇。” 沈微婉缓步走着，沿路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耳根发沉。路过花园的荷花池时，风裹着荷香吹过来，粉白的荷花举在碧绿的荷叶间，花瓣上沾着晨露，看着便让人觉得清凉了几分。她停下脚步看了两眼，心里想着等过几日莲蓬熟了，让厨房摘些来熬粥，定然清甜。
　　藏书阁建在府里最僻静的西北角，是座两层的木楼，外头爬满了爬山虎，浓绿的叶子遮着墙面，倒比别处阴凉些。管事妈妈早已候在门口，见她来了连忙笑着行礼：“二姑娘可来了，夫人特意吩咐了，西偏阁那批诗集杂记都交给您清点。咱们这些粗人，字都认不全，哪敢碰那些金贵的善本。”
　　沈微婉微微颔首：“妈妈客气了，咱们分工便是。你们搬书除尘，我来清点核对，顺便看看有没有虫蛀霉坏的。”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樟木、墨香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阁里光线昏暗，窗棂都关得严实，沈微婉让仆妇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再动手。阳光顺着窗格涌进来，在地上投下四方的光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细碎的小精灵。西偏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地面堆到屋顶，大多是蓝布封皮，也有少数绢面的，看着便有些年头。
　　仆妇们搬来长案摆在廊下，又一摞一摞地把书抱出来。沈微婉挽着袖口，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先轻轻掸去封皮上的灰尘，再慢慢翻开书页，逐页检查有没有霉斑、虫洞。旧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指尖摸上去有些发涩，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感。
　　“姑娘，这书看着好旧啊，比咱们府的年纪都大吧？” 画春蹲在一旁，拿着细毛刷小心翼翼地扫着书脊缝隙里的灰，好奇地探头看。
　　“这是前朝成化年间刊印的，算下来快两百年了。” 沈微婉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刻字，字迹工整，刀法圆润，是上好的刻本，“这样的书最是娇贵，潮不得也晒不得，稍不留意就脆了。”
　　她翻得极慢，每一页都轻轻拂过，生怕用力大了扯坏纸页。翻到一本《漱玉词》时，书页里忽然飘出一片干枯的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花瓣是浅粉色的，早已褪尽了水分，轮廓却还完整，看得出是片海棠花瓣。想来是从前哪位藏书的姑娘，春日里看花时随手夹进去的，时光流转，人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这片干花，藏在书页里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
　　沈微婉指尖轻轻碰了碰干花，薄得像一层纸。她愣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将花瓣夹回原处，合上书页。深宅里的女子，大抵都有这样的时刻吧，满心的话无处说，便寄在花里，藏在书里，让时光替自己守着秘密。
　　一上午的功夫，才清点完半架子书。日头爬到头顶时，廊下也热了起来，仆妇们都热得满头大汗。管事妈妈便笑着说：“姑娘歇歇吧，厨房送了冰镇莲子汤过来，喝一碗解解暑，下午再忙也不迟。”
　　沈微婉放下手里的书，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腕间的青布帕子已经湿了大半，鼻尖上沾了点灰尘，她自己却没察觉。画春连忙用干净的棉帕沾了点温水，替她轻轻擦了擦鼻尖，嗔道：“姑娘都成小花猫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两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歇着，厨房的婆子端了莲子汤过来。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汁，莲子炖得软烂，里面还放了几颗百合与几粒枸杞，冰得恰到好处，喝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暑气顿时散了大半。
　　“大姑娘院里也在晒衣裳呢，” 画春捧着碗喝了一口，小声道，“方才奴婢过来的时候路过，满廊子都挂着绫罗绸缎，红的绿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云翠姐姐说，光各式襦裙就有三十多件，还有好些头面首饰，都拿出来晒霉气。”
　　沈微婉笑了笑，没接话。嫡姐是嫡女，衣裳首饰自然多。她自己的衣裳首饰，一个小樟木箱便装下了，素的多，艳的少，晒不晒也无妨。她放下空碗，看着廊下摊开的一长排书，阳光落在蓝布封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墨香混着樟木香，闻着竟比脂粉香让人安心。
　　正歇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厮轻声说话的声音。沈微婉以为是侯爷那边派人来问进度，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准备过去招呼。谁知刚走到月亮门口，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冷冽，正是顾昀。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个木匣子，显然是送东西过来的。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沈微婉连忙敛衽行礼，垂着眼道：“世子安。” 她此刻挽着袖口，腕间还系着青布帕，裙摆上沾了点灰尘，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心里难免有些窘迫，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裙摆。
　　顾昀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落在她鼻尖一点没擦干净的灰上，眸色微动，又很快移开，落在廊下摊开的书上。“沈二姑娘在晒书？”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半分轻慢。
　　“是，母亲让我帮忙清点西偏阁的藏书。” 沈微婉轻声应着，依旧垂着眼，不敢看他。心里却有点纳闷，他怎么会走到藏书阁这边来。
　　“奉家母之命，送几套新刊的文集与避暑香药过来。” 顾昀淡淡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长案上的书，在一本泛黄的善本上停了停，“那本是成化版的《西崑集》？侯府竟藏有全本。”
　　沈微婉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世子好眼力，确实是成化年间的刻本，一共十二册，只是最后两册页边有点霉斑。”
　　“宣纸本最忌正午直晒，” 顾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下，没靠近，只远远看着，“日光太烈，纸纤维容易脆化，反倒坏得更快。挪到廊下散光处晾着，通通风便好。霉斑用软毛刷轻轻扫掉，再夹几片干燥的桑叶，能防再霉。”
　　他说得专业，显然是常与古籍打交道的。沈微婉听得认真，心里暗自记下，连忙道谢：“多谢世子提点，我正愁霉斑没法子呢，回头便照着法子试试。”
　　顾昀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这时他身后的小厮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侯爷在前厅等着呢。”
　　“知道了。” 顾昀应了一声，又淡淡看了沈微婉一眼，目光似乎在她鼻尖的灰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带着小厮走了。玄色的衣袍掠过青石板，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深处，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满院的书香气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微婉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触手光滑，想来灰尘早就掉了，可她总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画春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顾世子懂得可真多！连晒书的法子都知道，看着冷冷的，人倒实在。”
　　“世家公子，自幼读书，懂这些不稀奇。” 沈微婉转身走回廊下，语气尽量平淡，“别乱嚼舌根，让人听见不好。”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吩咐画春，把摊在日光最烈处的书都往廊下移了移，只留通风，不让日头直晒。又特意把那本有霉斑的《西崑集》单独放在一边，打算回头找几片干桑叶夹进去。
　　下午的活计便顺了许多。有了上午的经验，仆妇们搬书也轻手轻脚了些，沈微婉清点的速度也快了。她一边翻书一边留意书页的状况，遇到轻微虫蛀的，便单独放在一边，标注清楚；遇到夹着旧书签、干花瓣的，也都原样放回去，不碰人家藏在书页里的心事。
　　翻到最里面一层书架时，竟翻出了一匣子旧信，信封都泛黄了，用蓝丝带捆着。沈微婉没敢拆开，只原样放回樟木箱里，又加了两个樟脑丸。想来是府里哪位长辈的旧物，旁人碰不得。
　　夕阳西斜时，终于清点完了西偏阁的书。仆妇们小心翼翼地把书一本本搬回书架，按类别摆整齐。沈微婉拿着清点好的册子，核对了一遍数目，确认无误，便交给管事妈妈，让她送去给王氏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