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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路灯 池砚先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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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池砚把铺子门锁了。
两道锁咔嗒上好的声音他听了快两个月,今天听出点不一样——他把锁拧上之后,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巷口走。深灰色外套的袖口长了一截,他往下拉了拉,刚好盖住手背。
五点五十二分,他站到路灯底下。路灯还没亮,天还亮着,傍晚的光把整条巷子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边。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着灯杆站着,面朝着巷口的方向。
六点差三分,巷口出现人影。岑野今天走得比平时快,步子比平时大,身上的黑色外套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向后绷。他拐进巷口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灯杆旁边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
他脚步没停,一直走到灯杆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才站住。池砚靠着灯杆,外套领子竖着,口袋里的手没拿出来。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照成暖黄色。
"你今天早了。"池砚说。
"五点五十五就到了。"
"我等了五分钟。"
"明天我五点五十到。"
岑野站在灯杆前面,没有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池砚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他看着岑野,嘴角翘着,但没说话。
岑野也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他看了几秒之后先说了一句:"你这件外套袖口长了。"
"你的衣服,当然长。"
"你穿着合适。"
"你明天穿着来。"
池砚从灯杆上直起身来,往巷子里走。岑野转身跟他并排,两个人走在傍晚的巷子里,身后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脚下,又从脚下拉到身前。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池砚掏钥匙,两道锁依次打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侧过身来,让岑野先进。岑野从他身侧挤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臂碰了一下,一个深灰一个黑色,在门框的光里叠了一瞬又分开。
面已经煮好了,扣在锅里,池砚掀开盖子把热气放出来,端了两碗到台面上。坐下之后他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然后低头吃面。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在椅子上靠了一下。
"你今天开会开完了?"
"开完了。所有归档材料都交了。"
"那以后不用回单位了?"
"不用天天回了。有事才去。"
"那你明天早上打算什么时候出门?"
岑野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七点半。"
"那我明天六点五十起。"
"为什么。"
"跟你一起出门。"
岑野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对面的人,台灯的光照在池砚脸上,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碗沿上没动。停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岑野。
"我六点五十起了,跟你一起出门。走到巷口,你走正街去单位,我回铺子。"
"那你六点五十起,多走一趟巷口。"
"嗯。"
"就为了陪我走那一段?"
"嗯。"
岑野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了,然后把碗推过来,池砚接过去叠在一起端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响着,池砚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出门之前,门别关。"
"留着。"
"嗯。"
水声停了,池砚把碗扣在架子上,转过身来靠着灶台边缘看着工作台那边的人。台灯的光穿过半间铺子照到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还没脱,袖口还是长了一截,手垂在身侧,指尖被布料遮了一半。
"你今天早上留的纸条,我收在抽屉里了。"
岑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对面的门框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铺子的过道,中间摆着工作台和老风扇,台灯的光把过道照亮了。
"收了几张了。"
"七张。"
"那明天早上第八张。"
"你画路灯的时候,今天画了几个人。"
"两个。"
"左边那个是我?"
"左边那个是你。"
"右边那个是你?"
"右边那个是我。"
池砚靠在灶台边上,嘴角那点弧度从他开始说话就一直挂着。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门框上的人。
"那你明天早上画的时候,把两个小人再画近一点。"
"多近。"
"近到手臂碰着手臂。"
岑野站在门框上,看着隔了半个铺子的人。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那明天早上画的时候,画近一点。"
池砚从灶台前直起身来,走到自己隔间门口。他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岑野一眼:"你今天晚上进去睡的时候,门开着。"
"开着。"
"那晚安。"
"晚安。"
池砚进了隔间,门没关。岑野在门框上又靠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门也开着。铺子里的台灯还亮着,光从两扇门之间穿过去,照亮了两个房间之间的路。两个人各自躺下了,隔着两扇敞开的门。
过了一会儿池砚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岑野,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早上的路灯。"
"明天早上巷口没路灯。明天早上天亮了。"
"那你跟我走那段路的时候,路灯没亮,你走我左边还是右边。"
池砚在黑暗里想了一下:"走你右边。"
"为什么右边。"
"我右边的口袋里有钥匙,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右口袋里。你走我左边,我左手空着。"
"你左手空着干嘛。"
"空着等你牵。"
那边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池砚以为他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朝着门的方向,刚想闭上眼,那边传来一句:"那你明天早上走我右边。"
"好。"
两个人都睡了。台灯还亮着,光穿过两扇敞开的门,照进两个房间。
第二天早上池砚六点五十醒了。他起来的时候隔壁已经有了动静——被子叠好、拖鞋放回床脚、水龙头开了一瞬又关。他站在隔间门口,看见岑野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钥匙。
池砚靠着门框没动,看着他走到灶台前把扣着的碗揭开又扣上。岑野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钥匙在光线里亮了一下。
"你醒了。"
"六点五十。"
"那走吧。"
池砚走过去跟他并排走到门口。两道锁打开的时候岑野开得比平时快,铁链被他一把拉下来,挂锁拧开的声音干脆利落。门推开了,早晨的光从外面灌进来。池砚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反手把门锁好,然后走到他右边。
两个人在清晨的巷子里并肩走着。路灯在头顶亮着,但天已经亮了,光从巷口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地面上。池砚走在岑野右边,左手垂在身侧。岑野的右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走着的时候手臂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半臂,又缩到手掌宽。
走到巷口的时候池砚停了一步。岑野也停了一步。池砚的左手轻轻碰了一下岑野的右手——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路过的风。
"晚上六点。路灯底下。"
"晚上六点。"
池砚转身往回走。岑野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走远,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池砚又在路灯底下等他。六点整岑野拐进巷口的时候,看见池砚穿着他那件深灰色外套站在那里,看见他的一瞬间往前迎了半步。
路灯亮着。岑野走到他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垂着。池砚的左手也垂着。两个人的手在路灯的光里同时动了——池砚先伸手的,握住了岑野的右手。岑野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
路灯底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池砚握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指,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睛。
"走吧,面煮好了。"
"好。"
两个人并肩走回铺子,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