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挥戈》卡退什基

45、以父与母之名 天堂+死亡

　　当人甘愿在黑暗中沉没，黑暗就会遂人心愿，缓缓将其吞并。

　　天花板上如巨象般沉坠的黑暗向下压迫，逼得卫希礼躺倒在床上，浴袍松散敞开。

　　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爆发，连同爆发后漫上来的虚空，一并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偏过头，湿发垂落，遮蔽眼睛。

　　“对不起，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动摇的。”他牵起一丝苦笑，“可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愤怒不是因为伊凡，也不是因为你……至少不全是。”

　　何黛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又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托在掌心。

　　卫希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深水：“我愤怒，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的母亲，云钦。”

　　他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沉淀已久的郁气。

　　“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全部。我父亲卢弥生……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太理想了，几乎为自己的理想付出了生命。”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翻了个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黛拉劲竹一样的背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此刻他只要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起初我帮你，是因为你们很像……不，事实上你比他聪明。”他试探着伸出手，只敢轻轻碰一碰她柔软的衣摆，“我生气，是因为你慢慢变得不再像我的父亲，反倒越来越像他的死敌——我的母亲。”

　　他将那柔软在指间捻着，低低补上一句：“她也是我的死敌。”

　　何黛拉撑着一只手转过身来，柔软从卫希礼手中流失。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追问。

　　在这沉默的追问下，卫希礼像一只被迫开壳的牡蛎，不得不掏出内里最软烂的部分。

　　“当年，我之所以被送到霞湾一中，是因为父亲出事之后，我做了一件蠢事——在他的病床前，我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当着护士的面，我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对得起胸口这个徽章吗？’”

　　黑暗中，何黛拉凄然一笑。

　　“很可笑，对不对？”卫希礼也跟着笑起来，“更可笑的是，到霞湾的第一天，我就惹出了新的乱子，把一个打算寻死的女孩从湿地里拖了出来。”

　　“你运气真不错。”何黛拉悠然向后一靠，顺势躺下，两人并排挨在一起。

　　“嗯，我向来是个幸运的人。”卫希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垂坠下来的黑暗，“可是接连发生这两桩事，我母亲对我算是忍无可忍了。她转头就把我打发到更远的云浦，塞进了寄宿学校。”

　　何黛拉将双手枕在脑后，心情似乎很好：“跟我说说后来的事吧。”

　　“云浦一中的宿舍是双人间，我的室友叫夏迭，比我大一岁，留过一级。他爸是我母亲下属的下属，在云浦开发区管土地审批。我搬进去那天晚上，夏迭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妈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惹事。’”

　　“你怎么回他的？”

　　“我问他，她还说了什么。夏迭想了半天，说：‘云厅长原话是——让他安分点，别再从垃圾堆里捡东西。’”

　　“那天晚上，你还好吗？”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垃圾堆是什么。后来想通了，你就是那个垃圾堆，我父亲也是。而我，就是那个屡教不改、专门往垃圾堆里钻的蠢货儿子。”

　　他说着，像是有意和云钦对抗一般，悄悄往何黛拉身边挪了挪。

　　他的手臂紧贴着她的腰身，她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他便继续这个故事：

　　“但夏迭这个人，后来成了我在云浦唯一的朋友。他嘴碎，喜欢打听事，可是胆子小，心也不坏。帮我母亲看了我小半年，最后还是被我拉下水了。”

　　何黛拉意外于这个转折，戏谑道：“他竟敢背叛你母亲，想来如今也已经被扫进垃圾堆里了？”

　　“那是自然。”卫希礼笑着附和。

　　“那年冬天，云浦下了场大雪。我和夏迭在宿舍喝酒，是他从家里偷拿的什么名贵老酒，我不大懂。

　　“喝到舌头大了，他问我：‘你到底在跟阿姨较什么劲？’我说：‘我没和她较劲，她也没和我较劲。我们只是恰好都要一样东西，而她先拿到了。’”

　　“什么东西？”何黛拉问。

　　“夏迭也问：‘什么东西？’我告诉他：‘是一种名为自我的东西。’”

　　何黛拉心领神会，一针见血：“他一定被这两个字吓坏了。”

　　“嗯。第二天酒醒，他连着给我发了一上午短信，再三叮嘱我千万别把这话说出去。我说怕什么，你爸又不会跟我妈传话。他说你不懂，我爸可会了，上回他喝多了随口抱怨一句‘厅长手伸得太长’，第二天就被叫去谈话了。”

　　何黛拉听得意犹未尽：“后来呢？”

　　“后来夏迭被他爸转学走了，高三下学期的事。自那以后，我们就断了音讯。”

　　何黛拉唏嘘一叹，才发觉枕在头下的手臂早已麻木，像是不再属于她的身体，而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枕头。

　　她抽回双臂，撑着身子坐起，重新点燃那支蜡烛。

　　卫希礼依旧躺着，顺手扯过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

　　“我的母亲，云大厅长，最擅长用她那种冰冷、高效、不留痕迹的方式，除掉阻碍她进步的障碍。”

　　他的声音在昏黄里漂浮：“而现在，你在用另一种同样冰冷、高效、不留痕迹的方式，去毁掉别人。”

　　何黛拉并不理会他的忧愁，伸手扯了扯他松垮的浴袍，把他翻身时敞露的胸膛重新掩好。

　　“为什么答应留下？”

　　卫希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在胸前拢弄的手，被这一问，只能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她的手没有收回，而是缓缓向上，冰凉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

　　“卫希礼，你恨你母亲，是因为你爱过她。你恨她，是因为她配得上你的恨。我不一样，我没有可供憎恨的过往。我只剩一件事要做，做完，一切就结束了。”

　　卫希礼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慢慢摩挲自己的面颊。

　　一阵阵酥麻击穿他紧绷的防线，许久，他终于回应：“我知道。”

　　“你好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何黛拉轻轻摇头，“我没有，我自始至终就是这样。”

　　她拂去他新涌出来的泪痕，说出两人心照不宣、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真相：“你也如此。”

　　说罢，她伏下身去，闭着眼睛，吻上他沾着泪痕的嘴角。

　　这个吻，与刚才的那种暴戾截然不同。

　　它很慢。两个在深海中漂浮太久的人，借着这小面积的肌肤相贴，终于触碰到彼此，捞起一点生的信念。

　　它也很轻。经她的嘴唇一碰，他就好像鲜花一样为她绽放，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被一阵幸福的眩晕击溃了。

　　最后，它变得很深。起初只是肉/欲的深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灵魂层面毫无保留的沉溺与交付。

　　卫希礼不愿让它停下，摸索着环住何黛拉的腰，将她带得伏在自己身上，死死箍住。

　　何黛拉挣了两下没能脱身，慌乱间一脚扫翻桌上的蜡烛，房间重归浓稠的黑暗。

　　卫希礼心知闯了祸，不敢继续造次，连忙松手，心惊肉跳地扶着何黛拉坐起。好在那支蜂蜡只是无助地滚落在地，烛芯一点微红，看起来纯良无害。

　　想象中付之一炬的场面没有出现，两人却都心有余悸。

　　“对不起。”他们异口同声。

　　“没关系。”依旧异口同声。

　　其实他们谁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道歉，可这不重要。两个人的肩膀颓丧地挤靠着，两颗脑袋紧紧依偎在一起。

　　雨声还在继续，只是被隔绝在了这个由心跳构筑的脆弱结界之外。

　　在这绝对的静谧中，一些破碎的意象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交叠——

　　纯白先浮现出来。

　　他们仿佛忽然离开了这个潮湿阴暗的房间，落入一片纯白无瑕的天地。脚下是温润如玉的地面，四周弥漫着檀香与铃兰的圣洁气息。

　　他们依旧依偎在一起，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洁白无垢的长袍，轻盈如云。

　　然而，在这天堂般的幻境中，正有无数双眼睛，毫不遮掩地，从四面八方柔和的光晕中投来好奇与审视。

　　那些目光穿透他们单薄的袍子，掠过他们相贴的皮肤，细数着他们每一次的心跳，每一次的呼吸。

　　他们就像神圣展台上的共生标本，被迫展示着彼此之间罪恶的依恋，还有难言的默契。

　　羞耻感如潮水般漫上来，可在这羞耻的浪潮中，他的手指却缓缓插/入她的发间，她的手臂也牢牢环住他的腰身——

　　下一秒，画面骤然翻转。

　　纯白轰然碎裂，清甜的香气被硫磺与焦土的灼热腥臭取代。

　　他们下坠，却始终死死相拥，坠入一片翻涌暗红的熔岩之海。

　　炽热的气流灼烤着皮肤，脚下是滚烫的砾石。四周影影绰绰，回荡着无数含混的哭嚎与冷笑。

　　这一次，没有眼睛窥探他们，却有无数只灼烫的手从虚空里伸出，试图将他们拉扯分离。

　　分离的痛苦如同凌迟，可越是撕扯，他们的拥抱就越是紧密。

　　在这地狱的撕扯中，相拥相融成了唯一的抵抗，彼此缠绕成了唯一的铠甲，而心念同频，是他们冲破这无边炼狱的唯一凭仗。

　　幻象褪去。

　　他们还在博物馆二楼冰冷的房间里，唇齿相依，额头相抵。

　　刚才那一瞬间天堂的暴露与地狱的撕扯，都化作大梦，在灵魂上烙下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