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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投稿 沈予在《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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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在《申报》的第三个月,陈主编交给他一个任务——写一篇关于上海梨园行现状的评论文章。
“你不是有个朋友是唱戏的吗?”陈主编把一沓资料推到他面前,“你去采访采访他,写一篇稿子,不要光写戏,要写出梨园行里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观众爱看这个。”
沈予接过资料,心里有些复杂。写栖棠?他当然了解栖棠,可正因为太了解了,反而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想把栖棠当成一个“素材”来消费,更不想让栖棠因为和他的关系被人说闲话。
他思来想去,还是跟栖棠说了。
栖棠正在院子里浇菜,听了这话,手里的水瓢停了停。“你要写我?”
“不是写你个人,是写梨园行的情况。你是花旦,你的视角最真实。”沈予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主编说换个人。”
栖棠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瓢放回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予哥,你写吧。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别把我写得太好。”栖棠笑了笑,“写得太好了,别人会说你是徇私。”
沈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栖棠总是这样,先替别人着想,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他在戏台上是万众瞩目的角儿,可在生活里,他永远是那个小心翼翼、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那篇文章,沈予写了三天。
他写梨园行里的规矩,写学戏的苦,写唱戏的乐,写花旦这个行当的特殊性——一个男人如何在台上扮成女人,如何用男人的身体演绎女人的灵魂。他没有刻意美化栖棠,只是如实写了栖棠练功的艰辛:每天五点起床吊嗓,一个水袖动作要练上千遍,一个眼神要在镜子前练几个月。他写栖棠说的一句话:“唱戏的人,不是在演别人,是在把自己心里那个最好看的自己拿出来给人看。”
文章发表在《申报》副刊上,署名“尽何”。
这是沈予第一次用自己的字发表文章。他本来想署本名,但许亦铭说“尽何”更有味道,像个文化人。栖棠看到报纸的时候,把“尽何”两个字看了好几遍,嘴角翘了翘。
“尽何先生,”栖棠故意用严肃的口吻说,“你这篇文章写得不错。”
“是吗?”沈予忍着笑。
“嗯,就是有一点不对。”栖棠指了指文章中的一段,“你说我每天五点起床吊嗓,我明明是五点半。”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下次我写五点半。”
那篇文章反响出乎意料的好。有人写信到报馆,说“尽何”的文章写得犀利又有人情味,希望他多写一些梨园行的内容。陈主编也很满意,把沈予叫到办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继续写”。
从那以后,“尽何”这个名字开始在上海的文化圈里有了一点名气。沈予陆续写了十几篇关于戏曲、民俗、社会现象的评论文章,文风犀利,敢说真话,不阿谀奉承,也不随波逐流。有人喜欢他,说他有风骨;有人恨他,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沈予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稿费够不够交房租,以及栖棠看了他的文章会不会笑。
可名声是把双刃剑。
有一天,沈予在报馆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尽何先生收”五个字。他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尽何先生,听说你跟玉春班的栖棠住在一起?一个写文章的人,跟一个唱花旦的戏子同居,不怕脏了自己的笔?”
沈予看完,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没有跟栖棠说这件事。
可类似的信越来越多。有的匿名,有的署名“一个正直的读者”,有的干脆不写内容,只在信封里装一张剪报——那是沈予写栖棠的那篇文章,上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沈予把这些信统统烧掉了。烧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憋闷的、无处发泄的东西。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可那些人不需要真实,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攻击的靶子。
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家书房里读到的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风不会因为你是好木头就不吹你,相反,你越高,风越大,越容易折断。
可他不想折断。他还有栖棠要保护。
那天晚上,沈予回到后宰门的时候,栖棠已经做好了饭。红烧带鱼、清炒茼蒿、一碗紫菜蛋花汤。带鱼煎得金黄酥脆,茼蒿翠绿鲜嫩,汤上飘着细细的蛋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栖棠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沈予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沈予的脸色,没有说话,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今天累了吧?”栖棠轻声问。
沈予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还好,就是写了篇稿子,写得不太顺。”
栖棠没有追问,只是夹了一块带鱼放在沈予碗里。“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沈予低头吃鱼,鱼肉嫩滑,咸淡适中,带着一点点焦香。他吃着吃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这顿饭,也许是栖棠不问的态度,也许是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每天都在等他回来吃饭,仅此一点,就值得他扛住所有的风。
“栖棠。”沈予放下筷子。
“嗯?”
“如果有人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栖棠正在吃茼蒿,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予,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你也是。”栖棠说,“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窗外的风吹得梧桐树叶哗哗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可在这个八平方的小屋里,在这个摆着三菜一汤的方桌前,那些声音传不进来。
至少现在,还传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