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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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作家人。这个问题周黎思考过很多遍。
小的时候，他以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是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有着血缘关系，他们是天生的家人。
可是随着自己慢慢长大，他发现自己并不留恋那个天生地长的“家”。
在那个被血缘红线环绕的家里，他的妈妈不像妈妈，爸爸也不像爸爸——他们是吃人的恶鬼、是消失的空气。
他们沉吟、伪装、弄虚作假——
他们追问。
“宝宝，你爸爸又出门了，你去帮妈妈挽回爸爸好不好？”
“宝宝，你奶奶要害死我！宝宝保护我好不好！”
“宝宝，你怎么不理妈妈呀？妈妈生你养你，你怎么能不理妈妈呀！"
他们尖叫。
“开门啊宝宝，开门啊。”
“开门。”
“开门！”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他们怒吼。
“你是要逼死我吗！为什么要关门！给我滚出来！！！”
“我要死了！我被你害死了！！！我要吐血！我要死在你面前！！！！！！！”
后来，他没有开门。他的妈妈没死，爸爸也没出现，日子依旧一天天地过，但他却开始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样的妈妈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爸爸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家是正常的吗？
这样的我是正常的吗？
他不断地诘问自己，诘问这个世界——只要一天得不到答案，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渐渐地，他成了游荡于世的幽魂，明明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直到某一天，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然后等来了蓝伞。
“你要坐在我身边吗？”周黎试探地问身边这个酷酷的小同学。
“是啊，我可以坐在这里，坐在你身边吗？”蓝伞装出一副绅士的小大人模样，摇摇摆摆地和周黎贴贴。
周黎抿嘴笑了。可以，当然可以，我可爱的新同桌。明明眼中的光都闪得要给他灼出个洞来了，脸上却还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许可——这样单纯的傻瓜可不好找。
见笑了，是在夸他格外真实，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意思。
孩子间的友谊总是格外简单，所以后来，他们开始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在发现两人住同一个小区后，就连周末也黏糊在了一起。
“同桌。”
“同桌！”
“同桌啊～”
“同桌桌ovo”
两个孩子就这样每天和被502胶粘似的贴在一起。后来是怎么变成家人的呢？
周黎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某一天，蓝伞邀请他参与他们家的的烧烤聚会开始的。
那个周末他被父母锁在家里——在他父母吵架的时候，哪怕是种在窗台上的网纹草也得屏住呼吸演绎尸体。
“咚咚咚。”蓝伞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他们家大门的。
周黎的父母爱面子，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摆脸色，于是在面对不知情的蓝伞发送的邀请时，周黎握住了蓝伞的手，头一回在父母的凝视下、在那个充斥苦难的周末光明正大地逃离了自己的居所。
他去了蓝伞的家里，见到了蓝伞的父母——他们多数时候都忙于自己的事业，无法天天陪伴蓝伞。可在那天烧烤的炊烟下，周黎却头一次生出了可望而不可求的贪欲来。
他们看起来很像一个家——一个幸福的美满的、和他梦里一模一样家。
如果。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就好了。这个念头冲击着周黎，使他被蓝伞攥紧的的手心都生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了？不用紧张，我爸妈很喜欢你。”蓝伞安慰周黎。
这样好的蓝伞让他生出无限的愧疚来，他磕磕巴巴地和蓝伞说着悄悄话，“我也很喜欢叔叔阿姨，我只是，有些羡慕你。”
“羡慕我？”
“嗯，羡慕你。”周黎刨开了自己的心给蓝伞看，“羡慕你有这样的爸妈，羡慕你有这样的家。”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梦一样——蓝伞带他玩了一天，吃得饱饱的，最后在送他回到自己家门口时附在他耳边承诺，“以后那也是你的家了。”
周黎觉得自己大概是吃了毒蘑菇在做白日梦，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你要成为我的家人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嗯，我也没听过。”小蓝伞一本正经地揉了揉周黎毛茸茸的脑袋，“所以现在我们是头一例了。”
思及此，周黎摇了摇酒杯，雪梨汁带着冰块互相碰撞、叮当作响。唉，蓝伞小朋友真是他见过最大方的小孩了，如果哪天彗星撞地球或者太阳撞地球或者外星人撞地球的话，希望可以让他穿越回去再见一次限定版迷你蓝伞，他要把那孩子抓起来——这样的小朋友耍起来最好玩了。
“所以，最近有人陪你一起吃饭并且给你帮助、同时关心你爱护你，嘴上还说自己要当你家人——是这个意思吗？”吴两震惊地一个仰头后撤，“周黎，你别回头被人按斤卖了还帮对方数钱。”
“是吗，那要是真被卖了你记得帮我报警。”周黎觉得吴两可以去讲相声或者脱口秀之类的，应该比她画画有天赋。
“我是认真的。”吴两无语地板起脸，“如果真有一个人对你那么好，那就该怀疑一下是不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巧合会被我们碰上？”
“我有分寸。”回忆起蓝伞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出场时间，周黎怀疑地眯了眯眼，可惜狐狸尾巴还没暴露，他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
听到这个回复，吴两倒是不知脑补了一出什么样的大戏，恍然大悟般“哦”了声，终于愿意回归最初的话题，“那么这位先生，你现在是在担心什么？你觉得自己无法定义‘家人’所以在为此苦恼吗？”
“差不多。”周黎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还算准确，“你知道的，我家里人稍微有点抽象。”
“那是相当。”吴两叹了口气，觉得周黎能在舅舅舅妈手下活这么大都得算他运气好，“只是我以为你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
“这种东西？”
“就是家人啊爱啊之类的。周黎，按你的人设应该高深莫测地告诉我，说一切都是感情的骗局，又或者干脆在背地里偷偷补课读个上百篇论文然后成为亲情领域的专家学者，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边在高脚凳上转圈一边问我家人是什么。”
“我在你眼里是这种设定？”
“机器人电影都这样拍，如果一个人对情啊爱的没有自己的理解，那就等着被人类大义灭亲吧你们这些伪人。”
“说远了。”
“好吧回归正题，让我们来研究一下题干，嗯今天我们要解答的问题是‘什么是家人？’，好问题。周黎，你觉得父母是你的家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周黎转了转椅子正视吴两，放下酒杯并摊了摊手，“很遗憾，客观来说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家人。”
“客观来说？”
“嗯，客观来说。毕竟他们和我有着亲密的血缘关系，在我没有伴侣的前提下，任何一条法律都会承认他们是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因为血缘，所以你选择承认他们？”
“不是我选择承认他们，是我没得选。”周黎字正腔圆地更正吴两，“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我也一样。”
“也是，要是能选的话估计世界首富家的孩子能绕地球十圈，”吴两耸了耸肩，“但是周黎，不要把血缘看成比天还大的事。我们无法选择自己会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却可以选择让谁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你选择了你男朋友？”
“对，没错。”说起自己对象，吴两傻乐似的嘿嘿笑了两声，“我喜欢他，所以选择他成了我新的家人，并让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周黎困惑地歪了歪头，迟疑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亲人是天生的家人，而爱人是后天可选择的家人……那朋友呢？朋友不算吗？”
“从构成家庭结构的角度来说，朋友当然可以成为家人。”吴两举了举酒杯对周黎示意干杯，“周黎同志，如果可以的话，我非常愿意以亲人加朋友的身份与你构建长期且和谐的家庭关系，尽管我们之间或许缺少利益和性的捆绑，但我从不怀疑彼此共同支撑起一个家的能力。”
“这听起来完全可行。”
“理论上来说是的，尽管听起来非常理想化，但也确实有可操作空间。”吴两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复又摇了摇头，“但很遗憾的是，我并不会选择这样做。”
“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够符合你对家庭构成的标准吗？”
“不，你百分百符合。第一，我们拥有血缘关系，这是天生统一的战线；第二，在客观条件上我们知根知底，对彼此的能力也抱有信心，绝不会让家庭陷入物质方面的困境；第三，在感情方面我们认识了数十年，一起绘画一起创作，有共同的聊天话题，甚至连日常相处也磨合得合心合意。”
“但是周黎，残酷来说，会和一起走向家庭的人应该只会是我对象，这是在我见到他第一面时就萌生的决定。”吴两说得很认真，带着回忆与憧憬，“第一次见到他那天，我大概是被丘比特的真爱之箭射中，那样的感觉即像是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又像有千万只蝴蝶在我的胃里飞舞。”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