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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物降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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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的算是宾主尽欢,周黎很少遇到能够和谐相处的约饭对象,现在看来,蓝伞算一个。
唯一不太好的一点也不过在于蓝伞对周黎过于照顾了。
“用左手吃饭是不是很不习惯?我给你拿勺子。”蓝伞忧心忡忡地望着周黎猪蹄子似的右手。
周黎扮个假残废倒是一点不虚,他矜持地点了点头,任由蓝伞这个真瘸子推着轮椅给他拿餐具。
整顿饭下来,周黎这些年口味的变化,爱吃的不吃的,都被蓝伞掌握得一清二楚。
当然,蓝伞能这么快掌握信息的原因,与其说周黎的嘴是个大漏勺,不如说这人实在是个好养活的。
“没有忌口吗?比如很多人都不爱吃的胡萝卜、香菜之类的?或者说,你有什么很喜欢的食物吗?”
“没有吧”,周黎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对什么食物都不过敏,“我不挑食,也不过敏,喜欢的话——你今天做的这些菜就很合我胃口。”
周黎目光坚定地给蓝伞点了个赞。
蓝伞无奈地笑,接收了周黎示意点赞的坚定星星眼。
但他却不觉得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
无可否认,获得食客的认可是对厨师的褒奖,周黎能喜欢他做的菜令他感到隐秘的兴奋。
但不该是这样的。
周黎或许已经忘记,又或许是已经不在意了,但他还记得——周黎小时候既不爱吃胡萝卜,又不爱吃香菜,还有山药、空心菜、水煮蛋等等一箩筐的食材。
是他离开的太久了吗?
蓝伞的内心有些慌乱,这十四年的缺席终究是他导致的。
周黎的生理、心理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已无从得知。
蓝伞的脑中不受控制地弥补出周黎历经艰辛吃百家饭后被迫改正挑食的凄惨模样,可谓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蓝伞?”周黎唤着神游天外的蓝伞,“瞎想什么呢?叫你这么多次都不理。”
“没什么,走神了。”蓝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人总是会被自己脑海中无意间浮现的幻想吓一跳,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在奢望一个陪伴周黎共同程成长的机会。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周黎,看得人心里直冒桃花。
“你又怎么了?”周黎超不经意地避开蓝伞的眼神。
“在思考怎么赔罪。”蓝伞说着,拿起公勺给周黎舀了碗汤,轻轻放置在周黎左手边。
他笑眯眯地看着蓝伞喝汤的样子,顺势提议,“把你的手撞成这样,我实在感到抱歉,所以能否请这位好心的周先生给个机会,让我为你多做几顿饭聊表歉意?”
说到这里,他又正了正神色,“当然,你做检查、打石膏以及后续的营养费也由我全包,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需要好好调养。”
周黎心底的桃花哐一下谢了。
他的右手好没好,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压根就没坏,有什么好调理的。
但装病这事儿太不道德,依周黎的狗脾气,就算死也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不能再和蓝伞接触太久,否则露馅的概率只会大大提高。
思及此,周黎不假思索地回复,“我觉得我的手没那么严重,费用走我自己的医保就好,大家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做,你不必太过愧疚,就不劳烦你做饭了。”
蓝伞却忽然凑近,他的的脸在周黎瞳孔中猛地放大。
他垂下眉眼,夸张地做出一副被拒绝后心碎的模样,软着声调讨饶,“可我想你了。”
周黎闻到了中药的甘苦味。
他意识混乱地负隅顽抗,“可我也还要上课呢,时间上也不方便。”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蓝伞认真地看着周黎的眼睛。
“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着会在某个竹林深处与你相遇,可我瘸了腿,我怕你嫌弃,也怕给你增添负担。”蓝伞的表情低落,周黎的右眼皮疯狂跳动,“小的时候,你说我是你认定家人,那现在呢?”
“周黎,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蓝伞温和注视着周黎的双眼,请求着自己的赦免权,“给我一个被原谅的机会吧,周黎,无论七岁的蓝伞还是二十二岁的蓝伞,都想成为你的家人守护你。”
周黎觉得自己有点晕中药了。
“好,那就吃吧。”他的心也被蛊惑了。
“嗯,好孩子。”蓝伞心满意足地挪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给周黎夹菜。
这种狐媚惑众的行为我们一般不提倡。
周黎回神后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蓝伞哄骗了,显然十几年来这人没一点长进,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物降一物。
好吧,只蛊惑我的话也不是不行。
周黎就这般回味着继续吃饭,回味着帮蓝伞收碗,最后又回味着回家并回味无穷地进入了梦乡。
随着共进的午餐晚餐越来越多,周黎也逐渐品味出了些好处来。
蓝伞显然对照顾周黎好好吃饭一事格外上心,每天变着法做着不同的饭菜,口味清爽,不输饭店。
而且由于蓝伞是新来的讲师,二人一个上班一个上学,格外的顺路,因此每日的饭都是送货上门,免了周黎走来走去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
周黎用勺子戳着饭盒里的秋葵,纳闷地提问,“你很喜欢烧秋葵吗?”这已经是最近十天内,他看到的秋葵的第三种死法了。
“不好吃吗?抱歉,我只是以为你喜欢。”蓝伞一边回答,一边给周黎添饭。
“我喜欢?”
“嗯,是我擅自揣度,你觉得味道怎样?如果不喜欢的话,以后就不做了。”蓝伞的余光看到周黎不由自主想来接饭碗的右手,眼里的笑容加深,“每次做秋葵的时候你似乎都会多吃些米饭,是我自作主张,以为这是对我的夸奖。”
“嗯,哦,那,那就当作是夸奖吧。”周黎控制自己放下条件反射意图来接饭的右手,心脏砰砰跳着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他轻轻用眨着眼,希望自己打假石膏的秘密没有被发现,更希望自己的脸没有变得太红。
这些年来他几乎独来独往,没什么和人走近的经历,这样亲近的相处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家人,是这样的存在吗?
他摇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抛之脑外。
蓝伞确实很特别,他是他幼时的玩伴,认定的家人,不告而别的过去和久别重逢的惊喜。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习惯,这样被了解的状态让他感到不安,但既然无法如陌生人般正常相处,那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周黎放下勺子,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毕竟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会好好习惯和人一起共进每一餐的感觉的。
这样的相处和谐而平静,就像泛着涟漪的湖面,微波荡漾,令人心醉。
可惜好景不长,在共进午餐一个月后,一颗小石头猛然砸入了湖面。
这颗小石头是周黎从吴两处得知的。
“哥,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和新来的导师走的很近,大家都在传你们那什么哦~”吴两一边给周黎换着右手上的石膏,一边八卦地念念叨叨。
“哪什么?”周黎皱眉。
“哎呀,裙带关系,py交易,你懂的嘛,学校里人多眼杂的,就是很容易捕风捉影。”吴两看了看周黎的手,确认连擦伤都好全了,满意地敷上新石膏,“所以,这位导师就是你上次碰巧遇到的好友?”
周黎听着吴两一句话三个重音以及闪着光的八卦双眼,知道不能全都瞒着了,否则这姑娘只会脑补更甚,“对,是他,关系……还算不错吧,最近稍微约饭约的多了点。”
周黎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看得吴两索然无味。
“好吧,这样的话,那你们要澄清一下吗?毕竟有些流言不太好听,虽然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但毕竟你那位朋友一进校就引起了很多关注,会不会对他不太好?”
“很多关注?”
“对啊,你不知道吗?唉也是,您老人家独来独往的知道才怪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大家都说——”吴两压着声音,卡顿着说,“就,说他残疾人居然也能当导师,肯定有后门什么的,反正只要有人和他走得近一点,他的腿就会被反复拉出来说道。”
“而且你一直独来独往的,现在忽然和这位新导师凑一起了,有人说你们……不做正经事儿呢。”
吴两的声音越说越小,周黎耳边的心跳却越来越大,这一次却是源于愤怒。
他本科时在教务处呆过一段时间,帮老师们做事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听了不少办公室闲话,知道的内情也比吴两多。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闲的没事的人讲风言风语,一切都是刻意为之,细想下来,蓝伞现在所在的位置算是人才引进后空降得来的,原本正“排着队”等升职为讲师的助教们会对他感到不满也属正常。
大家都说流言止于智者,可若是用得好了,那流言就成了智者的工具。
而现在,他也被迫成为了工具之一,成了流言中中伤蓝伞的原因之一,可他一时间居然不知该有何解。
这样的流言无法澄清,若是当回事儿了,所有人都只会说你小题大做,就像夏天恼人的蚊子,拍不死,抓不着,只时不时地吸走一口血,留下一身痛苦的可恨的痒。
而且,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了,那蓝伞呢?他会不会听到更多?
他听到后又是什么反应呢?他会介意、会厌烦吗?
介意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家人给他带去一身麻烦,厌烦自己的存在、厌烦两人的重逢。
何况……
周黎想起了自己的病。
大概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过舒心,直到这时,周黎才终于想起那曾令他惶惶不可终日的隐雷。
不能暴露。
周黎忽然什么都不愿细想了,他翻出手机,决定给自己一个了断。
他斟酌着、平静地联系蓝伞——“这周末的校庆,我们一起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