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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竹林 陈枭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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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云朔正把白喻往后推。
动作很轻,但白喻被推得退了三步,撞在萧亦身上。她回头瞪云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云朔的右手手背上,一条黑线正从腕骨往袖口里蔓延。那是被蛊虫咬伤之后留下的,从南岭隘口一直撑到现在,已经越过了肘弯。
陈枭站在十步之外,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燕咎方才那一剑劈得极深,换了常人早就站不住了,可陈枭站起来了。他撑着那棵被他撞过的粗竹,一点一点把身子挺直。嘴角那道旧疤在扭曲,眼底的红光比方才更盛。
“好。”陈枭喘着气,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好一个流水剑意。”
燕咎把醉逍剑横在身前,嘴里叼着的草根已经被咬成了两截,碎草屑沾在下巴上。他不敢动。陈枭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根本没受伤。这不对。刚才那一剑明明切进了肋下护甲与护腕之间的接缝,血都溅出来了。正常人不可能站得这么快。
“凌疏影。”陈枭没有看燕咎。他的目光越过燕咎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凌疏影身上,“你母亲的遗物,在她那把暖玉香囊里。但最重要的那份东西,不在。”
凌疏影站在白喻身后,蝴蝶在周身盘成一道极薄的环。她没有说话。
“你母亲当年写了一卷帛书,记的是蝴蝶蛊改革的全策。她把帛书拆成三份:香囊一份,桐庐一份,还有一份——”陈枭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在她留给你的那句话里。”
凌疏影的蝴蝶忽然同时振翅,嗡嗡声骤然大了一倍。
“她说:‘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配养蝴蝶。’”陈枭一字一字道,“这是第一句。第二句和第三句,你母亲当年只对我说过。她说:‘若我不在,替我看着那个孩子。别让她回来。’”
凌疏影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面纱被蝶翅扇得微微翻动,暗红的眼睛在暮色中冷得像两块烧透又冷却的炭。白喻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了,像绷了太久的弦被拨了一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凌疏影的声音很轻。
陈枭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枚黑色虫茧,太初蛊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暗光。但这一次他没有捏碎。他只是托着那枚虫茧,看着云朔。
“你是什么人?”陈枭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问,云朔说“路过的人”。第二次问,云朔没回答。这一次,云朔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手还在滴血,黑线已经爬过了肘弯。但他往前的步子很稳,像走了几千年的路,不差这一步。
“你手里那枚虫茧,”云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淡,“是我很久以前做的。”
陈枭的手指猛地收紧。
“太初蛊纹,最初是用来封印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云朔把扇子从后腰抽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把扇子展开。扇面上的“饿”字被暮光照得发白。“你手里那一枚,是我做废的。里面封的东西不全,所以每次用,都会反噬。”
陈枭盯着那把扇子。准确地说,盯着扇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饿”字。他的瞳孔在收缩,像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陈枭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是那个……”
“谁?”云朔问。
陈枭张了张嘴。他的目光从扇面移到云朔脸上,又从云朔脸上移到那把旧扇上。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之前更难看,嘴角的血和旧疤混在一起,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我见过你。”陈枭说,“很小的时候。在一个白衣服的人旁边。那个人在写一个字。写得很慢。那个字,好像就是这个。”
他指着扇面上的“饿”。
云朔没有说话。
“那个人写完之后,把笔给我,说:‘你来写。’”陈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写得很丑。那个人说,丑就丑。字是写给自己看的。”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竹叶不再沙沙响,所有声音像是被那枚虫茧和那个“饿”字一起吸走了。
云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扇子合上,插回后腰。他的目光从陈枭脸上移开,望向竹林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光。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记不清太多人了。”
陈枭站在原地,握虫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虫茧收回袖中。然后他看着云朔,看了很久,嘴角那抹难看的笑慢慢收了。他偏过头,看向凌疏影。
“你母亲留给你的帛书第三份,”陈枭说,“在桐庐。石像下面那层暗槽里,还有一层。你母亲当年亲手封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凌疏影的蝴蝶慢慢收拢翅膀,落回她肩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母亲当年替我说过一句话。”陈枭转过身,朝竹林深处走去。他走得很慢,肋下的血一滴滴落在竹叶上,但他没有停。“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别替别人选。’”
他走进黑暗里。四个蛊师从竹林的阴影中无声地跟上,像四道影子。竹叶重新开始沙沙响,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燕咎把剑收回鞘中,草根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才想起扔掉。萧亦从侧面走回来,霜翎收在袖中,斗笠上落满了竹叶。白喻第一个动。她冲到云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翻开袖口。黑线已经越过了肘弯,正在往肩膀方向蔓延。
“坐下。”她说。
云朔坐下了。
白喻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四针封住心脉,三针沿经络排毒。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但每一针都极稳。凌疏影蹲在旁边替她递药。文镜渊举着火把替她照明。燕咎和萧亦一左一右守在外围。谁都没有说话。
“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白喻一边下针一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都是真的?”
云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白喻的肩膀,落在竹林深处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光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白喻觉得,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一个孩子,一支笔,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饿”字。
“你认识他?”白喻又问。
“不认识。”云朔说,“只是他小时候见过我。我记不清了。”
白喻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根银针捻入云朔肩井穴旁的皮下,然后从药箱里拿出石斛花捣烂的药泥敷在伤口上,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收尾时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瞬。
“陈枭走了。”她说,“他没有动手。他本来可以动手的。”
“我知道。”云朔说。
“他为什么不动手?”
云朔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很久,才说:“因为他想起来了一个字。”
众人沉默。竹林里的风又起了,吹得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极轻的声音,写着一个已经快被忘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