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盐囚 阿笙~” ...
-
昏暗逼仄的甬道里传来一阵铁链拖地声。
很轻,却如无常锁魂一般,重重砸在瑟缩着的每一个裴家人心里。
裴母拢了拢被血浸透的衣襟,因着双膝髌骨被剜去,她只能匍匐着往前爬去。
狱门被重重关上,被如一件物什一般丢下的,是她视若珍宝的女儿,此刻却衣衫褴褛,身上俱是鞭痕,鲜红刺目。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裴笙忍着痛楚,虚笑出声:“阿娘,女儿无妨。”
“夫人,小姐,你们可还好?”
春环隔着门栏递过来半个发硬的粗粮饼。
裴笙蹒跚起身,春环抹去眼角的泪,扯出一个笑容:“小姐放心,任凭他们何等酷刑,裴家的事我们一个字也不会说。”
“多谢你,春环。”
裴笙将母亲搀扶至干草堆上,细细将饼掰碎了和着水喂她吃下,又安抚她歇下后这才沿着墙根坐下。
胸前坠着一块硬物,她将颈上红绳挑起,洁白的无字玉牌霎时间从衣领跌落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莹莹的光。
这是裴家被关押那日,在刑房外与父亲擦身而过时父亲塞到她手中的。
她细细摩挲着,玉身不大,一指长,两指宽。虽未刻字,但她却隐约能感受到浅浅的纹路,因着日夜贴在肌肤上的缘由,玉被养得温温润润,倒比初得到那日少了些寒芒。
思及此,裴笙轻叹口气,用指甲在墙上划下重重一笔。
狱卒每日都会押人出去,用重刑却不问话。下手也极有分寸,每到一处皆是蚀骨之痛却不致命,细算来,如今已是入狱第一十三天。
已入盛夏,牢房里的气息不算好闻,黏腻的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经年不散的酸臭味,以及逐渐发酵的腥臊秽物。
于是这一小方窗口便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当升起的曙光照射进来时,裴笙才觉得自己仍活在这世上。
思绪渐渐涣散,痛楚慢慢从四肢如蚂蚁啃噬般席卷全身,她侧卧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手中仍紧紧捏着玉牌,口中喃喃:“爹…”
黑暗中,玉牌冒出幽幽绿光,只一瞬便倏忽不见。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刀剑与环佩相撞,引得叮啷声不停。
裴笙坐在黑暗中,目不明之后耳倒是灵巧了许多。
今日来的狱卒比平常多上许多,脚步匆匆,为首之人内力深厚,走起路来有力而迅速。火把燃烧时迸裂出细碎的火星子,如同引导着一群刚从阿鼻地狱而来的幽冥鬼魅。
“吱呀~”
铜锁落地,门被拉开,狱卒鱼贯而入站成两列,恭敬低头。
来人缓缓迈步而入,嗓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罪将裴远已伏诛,念其守边有功,可免其家人死罪,驱逐出城,永不再回。”
“轰…”像是有什么在裴笙脑中轰然崩塌,家丁的求饶声,母亲的痛哭声和狱卒的喝骂声此刻似乎都离她很远,唯有“伏诛”二字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她舔了舔干涸起皮的嘴唇,沙哑着开口:“萧伯伯,我爹…”
“罪将之女,不得冒犯!”萧维岳怒喝,“圣上有旨,无关人等皆不得谈论此事。”
顿了一下,他又道:“今夜子时出城,日后不得再踏入清盐城一步。”
狱卒迅速退了出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在隔壁牢房押解着裴家下人往外走。
裴母伏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发髻散乱,脸上血泪和着泥,往日强撑着的体面早已不见,仿若一朵凋零的花,被碾落成泥便是她最后的宿命。
裴笙拾起地上的衣物替母亲换上,那是萧维岳作为她父亲的挚友,给予她们最后的,亦是唯一的体面。
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倔强地拂袖擦去。
母亲是南方人,本就生的娇小,连日来的折磨已让她瘦骨嶙峋,如今听闻父亲的死讯更是失了生的意志,裴笙无法,只得用衣裳将母亲绑在她背上,尽管此时她浑身已无一处完好的皮肉,站起来时双腿直打颤,却仍然咬牙带着母亲一步步走出了那剥皮拆骨的人间地狱。
沿着裴家而去,一路上贴着的俱是她爹裴远所犯的罪证以及杀无赦令。
贪墨军晌,倒卖粮草,私蓄甲兵…
桩桩件件皆是军中重罪,诚如萧维岳所说,圣上留她母女二人,乃是开了大恩。
裴笙站在家门前,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怒骂声,眼前是萧瑟荒凉的裴家院子,不过十几日光景,热闹温馨的家变成了蛛网尘封,满目萧索的空宅子;而能征惯战,横戈跃马的父亲却成了罪该凌迟的反臣贼子;往日古道热肠的邻居更是一口一个“祸害”,一口一个“去死”地对她们恶语相向。
她把门闩上,将那些骂声隔绝在外。
也没什么好拾辍的了,她想,父亲素来廉洁,母亲亦从来不爱那些黄白之物,唯一能值点儿钱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衣襟里。
“阿笙,带我去城外寻你阿爹吧,我想他了。”
裴母坐在镜匣前,细细上了层胭脂,仔细地用螺黛画了眉,抿了口脂。
“阿娘…”裴笙紧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指攥地生疼。
“要记住,你阿爹啊,要强刚直了一辈子,他是为了我们才弯了腰啊…”裴母轻抚趴在膝头的裴笙,掩面而泣,言语间满是绝望。
是夜,风雨凄凄,像是连天都在奏一首哀曲。
裴笙跪在泥里,手指已然渗血,但她依旧不肯停,一捧一捧地挖出黄泥,一旁躺着的,是被草席裹身的裴远和嘴角含笑,紧紧握着他的手,依偎在他身边的他的妻子。
裴笙又想起来幼时裴远即将离开她们母女远赴边关时,曾视死如归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可如今他死了,不是为国,亦不是为家。
只带着一身沉沉的污名,和万千百姓的唾骂声,长眠在这块他守护了半辈子,洒了无数热血的边关土地上,甚至永远都无法魂归故乡。
雨滴打下来,裴笙脸上已然分不清是雨水更多还是泪水更多了,她只是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仿佛这样才能让心里的痛宣泄出来。
将最后一抷黄土盖上,她终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和着血泪的坟茔旁。
一声闷雷劈下,黑洞洞的天像是一头玄兽穹躯,下一秒就会将她吞入腹中。
她闭上眼,认命地想,就这样吧,阿爹,阿娘,你们慢慢走,等等阿笙…
渐渐地,雨好像停了。
有冰凉的手覆在她额上,如同被烈火焚身般的她紧紧地汲取着这一丝清凉。
“阿笙~”
声音空灵,像是从遥远的远方而来,温柔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