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准备离开 林夙从幼儿 ...

  •   林夙从幼儿园回来之后,家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白色的影子压住。没有人问她看见了什么。她也没有说。她只是换了鞋,洗了手,把外套挂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和从前一样轻,一样稳。但孩子们知道。他们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的沉默里多了一种重量,一种只在无色房间里待过的人才会有的重量。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内部命令被触发”的安静。像两盏原本就微弱的灯,又暗下去一格。大的孩子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小的孩子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橡皮。他们都在等待某种“下一步”。那种等待不是大人们那种被动的、茫然的等。是预先知道的等。像两个已经拿到时刻表的人,在等那班车从看不见的地方开过来。

      大的孩子先开口。他没有抬头,声音又轻又平:“我们要准备。”

      小的孩子点头,动作很小:“要准备去那个地方。”

      林夙站在他们面前,身体没有动。她刚刚从那个地方回来,鞋底还残留着走廊里那种消毒过的白。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听到孩子这样说,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她轻声问:“你们要去哪里?”

      大的孩子举起那张白纸。纸很白,白得和这间客厅里所有的白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没有使用过的白,没有折痕,没有污点,没有一道铅笔印。小的孩子也举起那块橡皮。白色的,方方正正,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软了。他们像亮出两样证明,证明自己已经开始了。

      然后他们开始收集。从家里的各个角落,从抽屉里、盒子里、柜子里、浴室的架子上,找出所有白色的东西。白纸、白橡皮、白色蜡笔、白色毛巾、白色塑料盖子、白色的空盒子。他们把这些东西堆在地毯中央,动作很轻,很有条理,像在布置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祭坛。不是游戏。游戏的目的是快乐,而他们的动作里没有快乐。那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认真。

      林夙蹲下来,和那堆白色物件平齐。她看见最上面是一张被折成四折的白纸,折痕很深,像一条条细小的白色峡谷。她问:“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大的孩子没有看她。他正在把一块白毛巾的边角抚平,抚到每一根纤维都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他说:“我们要准备。准备去白的地方。”

      林夙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想起幼儿园里那扇白色的门,想起门后那间白色的房间,想起角落里那块没有人坐过的白色垫子。那些白色像一种会蔓延的东西,已经从幼儿园流进了她的家,流进了孩子们的手里。

      大的孩子拿起一支白色蜡笔,在另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纸的左端出发,向右延伸,笔直,没有弯曲,没有分岔,也没有停下的迹象。它一直延伸到纸的右端,然后停住了。不是画到了边缘,而是停在了离边缘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像一条路突然断了。

      “这是我们要走的路。”孩子说。

      林夙看着那条线。它太直了,直得像尺子量过。没有出口,没有尽头,也没有回头的地方。她轻轻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大的孩子说:“通向白色。”

      小的孩子补了一句:“通向我们第一次掉下去的地方。”

      林夙的呼吸乱了。她突然很想把那两张纸撕碎,扔进水里,让那些白色化开、消失。但她的手没有动。她知道即使撕碎了纸,也撕不碎孩子脑子里的那条线。那条线已经画在他们的意识深处,笔直,没有出口,通向他们记忆中最冷的那片白。

      他们开始互相检查那些白色物件。小的孩子拿起一张白纸,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看。她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纹。她问:“你的白纸够白吗?”

      大的孩子也拿起一张,和她并排比对:“够白。你的橡皮也够白。”

      他们交换着看,像两个小质检员,用只有他们才懂的标准衡量那些东西。白毛巾被凑到鼻子前,白色蜡笔被一根根排在茶几边,白色塑料盖被翻过来看底面。整个过程没有笑声,没有讨论,只有偶尔几句简单的确认。他们检查的似乎不只是颜色,而是一种资格。某种能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资格。

      林夙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检查?”

      大的孩子放下手里的白色盒子,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她:“因为如果不够白……我们就不能进去。”

      林夙的心像被一根白线缠住了。她听懂了。他们需要“够白”才能进去。就像那个无色房间有自己的筛选,他们现在把筛选带回了家里。他们必须证明自己属于那里,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像那个房间,才能在明天早上通过那道看不见的门。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成为结构的同谋。

      接下来,小的孩子突然站起来,走到茶几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黄色蜡笔。她看着那支蜡笔,像看着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它塞进最深处,塞到旧画本和硬纸板的下面,直到完全看不见。大的孩子也站起来,把一支蓝色笔放进垃圾桶。他没有停顿,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孩子。

      然后他们继续。把红色的纸撕碎,把绿色的橡皮收进盒子,把画册封面上所有彩色的图案翻到背面。他们开始排除颜色。像一间正在被消毒的房间,把所有不属于白色的东西都清出去。

      林夙站在一片越来越白的空间里,觉得喉咙发紧。她问:“为什么不能有颜色?”

      大的孩子停下手,说:“因为颜色会让我们掉不进去。”

      小的孩子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冷:“我们要掉进去。不是掉出来。”

      空气突然紧了一下。林夙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终于明白了这些行为的全部逻辑。孩子们不是被那个地方吸进去的。他们正在主动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送进去。因为他们相信,只有掉进去,才是安全的。掉出来才是危险的。掉进去意味着符合那个房间的标准,意味着成为它的一部分。而掉出来,意味着被排除在外,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

      他们坐下来。面对面,像在幼儿园那个白色房间里一样。不说话,不动,不看彼此,不发出声音,不表达情绪。他们的呼吸都调到了很轻很慢的频率,像两个正在练习水下生存的人。手指放在膝盖上,脚并拢,脊背挺直。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低低的嗡鸣。

      林夙轻轻说:“你们为什么要练习?”

      大的孩子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因为如果我们不安静……那个地方不会让我们进去。”

      林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两个孩子,而是两个小小的士兵。他们正在用全部力气,执行一条从幼儿园白色房间里发出的命令。那条命令没有写在纸上,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刻进了他们的动作里。安静,不动,不表达,没有颜色。这是他们为明天早晨所做的全部准备。

      过了很久,大的孩子睁开眼。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灯的光从玻璃外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很淡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像看一种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然后他说:“外婆,我们要在明天去。”

      林夙愣住。她的身体像被冰水浇过:“明天?”

      小的孩子也说:“明天早上。幼儿园开门的时候。”

      林夙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蹲下来,抓住两个孩子的手。那两双手又小又凉,像从白色的空气里拿出来的一样。她说:“你们不能去。”

      大的孩子没有挣脱。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静的、几乎像大人的悲伤。他轻轻摇头:“我们必须去。”

      小的孩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因为你已经进去过了。如果我们不去……我们就会掉得比你还深。”

      空气突然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拧死了。林夙抱着两个孩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她终于听懂了那套完整的逻辑:她去过了,她看见了,她带回了那种白。如果孩子们不回到那个房间,他们就会像她一样,变成被白染过的人。而他们相信,那是最深的坠落。比死亡更深,比离家更远。他们必须走,必须回到那个没有颜色的地方,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不至于变成她此刻这个样子:一个被白浸透、快要说不出话来的大人。

      窗外,汉堡北区的夜色还在下沉。那堆白色物件在地毯中央静静地发着冷,像一簇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信物。孩子们靠在她怀里,安静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知道,天一亮,他们就会离开。而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挽留两个已经决定了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准备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