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那股闷意 跳远区 ...
-
跳远区在操场东南角，旁边围着一圈矮矮的冬青。太阳已经爬到正空，晒得人眼睛都眯起来。沙坑旁的裁判员戴着草帽，正用铁锹把沙子翻松。亓昃峥站在检录处边上，班服拉链拉到一半，耳机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懒懒的，像只是来散步。
李去浊他们过去时，亓昃峥正低头调手机。林清喊他：“豪神，到你没？”
“还有两个呢。”亓昃峥抬头，语气不紧不慢，“你们来干嘛？这里热死人了。”
“看你比赛啊。”林清说，“你第一次跳远，我们不得来给你撑场子？”
“就是，豪神出征，寸草不生。”李虎宇刚跑回来，满头是汗，还兴奋得不行。
“你跳高比完了？”亓昃峥问。
“马上去决赛。先来看看你。”李虎宇说，“听说你报跳远，我笑了一晚上，今天必须来鉴定一下。”
“那你等着。”亓昃峥说。
“别跳太近，丢我们兄弟脸。”李虎宇说。
“不会。”亓昃峥说。
“神又要显灵了。”刘宇宁小声说。
“他一直显着。”王鹤云说。
李去浊没怎么说话。他站在林清旁边，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像在给亓昃峥加油，又像只是陪她站着。
前两个选手跳完，轮到亓昃峥。他把手机和耳机摘下来，塞给李去浊：“拿着。”
“你他妈真把我当助理了？”李去浊说。
“暂时的。”亓昃峥说。
“你最好跳远点，不然我不还你。”李去浊说。
亓昃峥没理他，走到助跑道前，活动了一下脚踝。他个子高，腿长，只是站在那儿，就显得和沙坑挺配。
“豪神加油！”林清喊。
“加油！”李去浊跟着喊了一嗓子。
亓昃峥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像明星登台。他助跑，步子越迈越大，起跳时身体舒展，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沙坑时溅起一小片沙子。
“我靠，可以啊。”李虎宇瞪大眼。
“这得有四米五吧？”刘宇宁推了推眼镜。
“差不多。”王鹤云说，“豪神腿长，占便宜。”
亓昃峥从沙坑里站起来，拍拍背上的沙子，朝他们走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干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神跳得怎么样？”亓昃峥问。
“比想象中强。”李去浊把手机递给他。
“我可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啊。”亓昃峥说。
“除了初三物理。”刘宇宁说。
“那个不一样。”亓昃峥说。
林清笑：“豪神，你刚才跳起来的时候，班服后面沾了片叶子。”
“哪儿？”亓昃峥问。
“后背。”林清说。
亓昃峥转过身，反手去够。林清上前一步，帮他把叶子摘下来。两人靠得极近，亓昃峥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柠檬味。
“好了。”林清说。
李去浊站在一边，没过去。他看着林清给亓昃峥摘叶子，又看亓昃峥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清地发闷。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把矿泉水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喝的是我的水。”亓昃峥说。
李去浊一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瓶还真是亓昃峥的。他刚才脑子里发空，拿错了。
“我靠，我再去给你拿一瓶。”李去浊有些窘。
“不用，我再去买。”亓昃峥说。
“我去吧。”李去浊说。
“你就待着。”亓昃峥说。
李去浊没再争，把水还给他。亓昃峥接过去，直接喝了一口，像没嫌弃，又像在嘲笑他刚才的走神。
“你刚才想什么呢？”亓昃峥忽然问。
“没想什么。”李去浊说。
“肯定不是好事。”亓昃峥说。
“你滚。”李去浊笑骂。
几个人正在说笑，一个别班的男生从旁边走了过来。他长得不赖，校服穿得板正，运动鞋也干净。他先是朝亓昃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清。
“同学，你好。”男生笑了笑，“刚广播站播音的是你吗？”
林清点头：“是我。”
“就是。”男生说，“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林清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点头礼貌回应：“可以啊。我的荣幸啊。”
男生拿出手机，转向旁边的人，笑着说：“帮我们拍一下，谢谢。”
林清配合地站到男生旁边，微微侧了侧头。男生也没靠太近，只把手机举高，拍了一张。林清还比了个很轻的“耶”。
“谢谢。”男生笑着挥手走了。
林清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笑：“这也能被认出来。播音挺给力。”
“你现在是名人了。”亓昃峥说。
“那以后我们班是不是得给你配个保镖？”刘宇宁说。
“清姐，苟富贵勿相忘。”王鹤云调侃。
林清笑：“少来，不就拍张照。”
李去浊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那瓶新买的水已经被他捏得瓶身发扁。他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轻轻“嘁”了一声：“拍个照而已，瞧你们吹的。”
“你刚才不也站着看傻了？”亓昃峥说。
“我是在看沙坑。”李去浊说。
“沙坑好看吗？”亓昃峥说。
“比人好看。”李去浊说。
林清没听出他话里的酸，笑着说：“行了，继续看豪神比赛吧。你等会不是也要跑两百米吗？”
“嗯。”李去浊应了一声，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目光移向沙坑，像真的在认真看比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男生站到林清旁边时，他手指都僵了。那两人笑着看镜头，他站在三步外，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小学时，林清被男生扯辫子，他冲过去要跟人拼命。那时候他还能光明正大地生气。可现在，他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他算什么？青梅竹马？同桌？还是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李去浊没说话，只把校服拉链又往下拽了拽，像这样就能散掉胸口那点闷热。
“你等会儿跑两百米，我站终点给你喊。”林清说。
“随便你。”李去浊说。
林清看他一眼：“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没事。”李去浊说。
“行吧。”林清说。
李去浊没接话，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沙坑边，像他正往下沉的那点心绪。
“那你也得喊响点。”过了几秒，李去浊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林清也笑了：“行，我给你喊到广播站都听见。”
“那老王得找我谈话。”李去浊说。
“我陪你一起。”林清说。
李去浊心口一热，像被太阳突然照穿了。他别开脸，低声说：“这还差不多。”
亓昃峥又跳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远，落地时把沙子踩出一小片窝。全场“哦”了一声，隔壁班也有人在鼓掌。
李去浊跟着拍手，拍得很用力，像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一起拍散。
林清站在他旁边，偏头看过来：“李去浊，你觉不觉得，豪神今天像真的会飞一样？”
李去浊看向沙坑那边。亓昃峥已经起身，正拍打裤腿上的沙。他回头，冲他们这边挑了下眉，像在说“如何”。
“是挺像的。”李去浊说。
“你也会飞吗？”林清说。
李去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只会跑。”
“那我等你跑给我看。”林清说。
李去浊没说话，只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风从沙坑边吹来，把他那点醋意卷起来，又慢慢散在太阳底下。
他好像还是有点酸。
可当林清说“我等你”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其实还可以再忍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