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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游乐园   周六早 ...

  •   周六早上九点四十五分,陆昭明到了东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下面是条黑色长裤和那双跑过五千米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靠在校门旁边的铁栅栏上等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看见谢知默从宿舍区的方向走过来。

      谢知默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规整的领口。他走过来的时候步速均匀,和平时上学、去活动室、走回宿舍的节奏完全一样,像是把同一条轨道搬到了周末的早上。他走到陆昭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到了"或"走吧",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朝东门外那条路偏了偏下巴,意思是走。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周末早上的街道人不多,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白气,有人拎着塑料袋从店里出来,袋子里装着包子和豆浆,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谢知默停下来看了看站牌,陆昭明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要去哪,也没有提醒他"你说的是随便"。

      谢知默看完站牌之后往投币口里塞了两枚硬币,两枚硬币落下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他往后走到车厢中段坐下来,侧身让出靠窗的位置。

      陆昭明在他旁边坐下来,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柴油味和座椅布料晒过太阳之后特有的暖烘烘的气味。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他们坐了大半小时的车,中间换了一次线。

      游乐园的大门出现的时候陆昭明正要偏头问一句什么,看见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从楼群后面缓缓升起来,钢架结构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得像被画上去的。谢知默也看见了。他没有放慢脚步,但目光在摩天轮的方向停留了两秒,像一个没有预先记录的观测数据被系统强制保存了。

      进园之后,陆昭明走在前半步的位置,偶尔回头看一眼谢知默有没有跟丢。谢知默一直跟在后面大约半步到一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一条不会偏离轨道的影子。他们先路过了旋转木马,陆昭明看了一眼,谢知默的脚步没有任何偏移。

      又路过激流勇进的售票口,几个浑身湿透的小孩尖叫着从出口跑出来,水珠甩到旁边的地面上。谢知默的目光在那个项目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陆昭明看见了他的视线方向,说:"坐那个。"谢知默没有点头也没说不,但他走到了排队区的入口处。

      激流勇进的船冲下最后一段坡度的时候,水花从两侧铺天盖地地打过来,陆昭明在被水溅到之前低了头,但后颈和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他侧头看了一眼谢知默,谢知默的外套表面挂满了水珠,领口湿了一圈,表情和从起点出发的时候完全相同——平直、静止、像贴上去的。唯一的变化是在水花落定之后,他伸手把垂在前额的湿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没必要的事。

      陆昭明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发现谢知默没跟上来。他回头,谢知默站在船旁边的栏杆边上,低头看着身上湿透的浅蓝色外套,正试图把袖口的水拧出来。

      他拧了一截,水珠滴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他放弃了,把袖子放下来,抬脚朝陆昭明走过来。他走了两步之后看到陆昭明在看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走吧"。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窘迫,也没有抱怨。

      他们又经过了三个项目之后才走到摩天轮底下。摩天轮比远处看起来更高,钢架结构在头顶撑出一个巨大的圆环,座舱正缓缓地转上去,到顶端的那些座舱小得像挂在天上的盒子。陆昭明抬头看着那个最高点,然后转头看谢知默:"坐这个。"

      谢知默没有拒绝。他没有说好,但他没有拐弯。他排进了队伍里。队伍不短,排了将近二十分钟。谢知默站在他左边,间隔大约一拃宽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空气,陆昭明没有说话,谢知默没有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座舱的门,陆昭明先跨了进去,坐到靠左侧的位置,谢知默跟着进来坐到对面。座舱不大,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门关上了,轻微的顿挫感之后座舱缓缓离地。

      陆昭明侧头看向窗外。地面在一点一点变远,游乐园的屋顶、树冠、人群、售货亭的彩色顶棚,所有东西都在收缩,变成玩具一样的尺寸。旁边那个座舱里有一对情侣正靠在一起看手机。

      陆昭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对面的谢知默——他也在看窗外,但看的不是正前方,是斜上方,看着天空从浅蓝变成更浅的那种渐变过渡。他的侧脸安静,睫毛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过了一会儿座舱升到了大约一半的高度,地面上的噪音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听到过山车传来的尖叫声,像隔着好几层玻璃窗。

      陆昭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听说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会成真。"谢知默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像在等他说完。陆昭明没有继续解释这个说法,他没有转头看谢知默,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开阔的视野上,座舱在继续上升,地面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近,高处有风贴着座舱表面的边缘滑过去,发出极轻的嘶声。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顿了一下,像被轻轻按住了。陆昭明在那一瞬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浮起了一句话,很短,像一个惯性动作:"快点到100%。"他闭着眼,想着这句话,让它完整地从脑海表层流过,没有加工,没有修饰,没有压到底层去。然后他睁开眼。

      谢知默在看他。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陆昭明的时候像在看一个物体或一串数据,目光平直,没有温度。但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层陆昭明没见过的光,很薄,像深色水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层。他看着陆昭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之前每一次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内容不一样:"你的愿望,我听不见。"

      陆昭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第一次觉得谢知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大,但它挂在那里,像座舱顶端固定着的那根吊绳,看着轻,实际承着全部重量。他慢慢把视线从谢知默脸上移开,落在两个人膝盖之间的空隙里,没有立刻回答。

      座舱在最高点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开始下降,窗外的视野一点一点回落,地面重新变大,树冠变得清晰,摩天轮底部的人群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尺寸。

      座舱回到地面的那一下轻微的震动传来时,陆昭明说了一句:"没什么。"他推开门先下来了。脚踩到坚实地面的时候他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太阳底下几乎是透明的,很快就散了。他听见身后传来座舱门被拉上时金属扣合的声音,然后听到谢知默走到他旁边的脚步声,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从游乐园门口一直走到这里的距离。

      摩天轮在他们身后缓缓地转着。陆昭明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捏的是一张收起来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微热。他继续往前走,谢知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拃宽的距离,和来的时候一样。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截短短的深色形状,并肩铺在游乐园灰色的地面上。陆昭明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冰淇淋摊位前面停下来,买了两支甜筒,一支递过去,没有说"给你",只是伸过去了。

      谢知默接了过去。他没有吃,只是握着。他握着那支甜筒走完了剩下的路。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摩天轮在他们背后缓慢地旋转着,像一枚被缓慢拨动的大钟指针,安静地转过了一圈又一圈,不赶时间,也不需要方向。

      陆昭明坐上返程的公交车的时候,指尖残留着甜筒纸杯的凉意。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谢知默坐在他旁边,手里那支甜筒已经吃完了,纸杯被他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捏在指间。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被染成一层淡金色,行道树的影子一条一条地从车身上滑过去。

      零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好感度当前数值:30。"陆昭明看着窗外。他想谢知默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愿望,我听不见。"不是"你说了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刚才在想的事是什么",是"我听不见"。他用了一个动词,和一个否定。他在说他听见了什么,以及什么没有听见。他在说,我一直在听。而我在听的范围内,缺了你刚才那句话。

      陆昭明靠着车窗,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旁边那个人的侧影,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拍虚了的照片。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夕阳从另一侧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光落在谢知默手里的那个纸方块上,折得整整齐齐,像他每一次做完一件事之后收尾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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