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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了   九月十 ...

  •   九月十七日,多云转阴。

      陆昭明坐在工位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17:59跳成18:00。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键盘声停了,文件夹合上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喊了一声"走了啊明天见",还有人从陆昭明身后经过时碰歪了他桌角的日历牌。

      陆昭明伸手把日历扶正。27号那一格被画了一个小圈,不是他画的,是前天同事借他笔的时候随手划上去的,划完也没道歉,笔也没还。但那个圈刚好套住了27号——他生日。

      准确说,是26岁生日。他没主动提过,去年没说,前年没说,再往前几年也没说过。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不问的事他不开口,时间久了大家就默认他没什么事需要被问。

      茶水间的同事聊周末去哪聚餐,名单在群里传了一轮,最后定稿是七个人。陆昭明是第八个,被漏了。漏了也没人发现,因为没人记得他也在那个群里。

      十八点零三分,显示器弹出一条新邮件。陆昭明点开,标题是"9月物业水电费催缴通知",正文三行字,最后一行加粗:请于3日内完成支付,逾期将产生滞纳金。他看了一眼房东的名字,姓谢。房东是二房东,姓什么跟他没关系,但这个"谢"字跳进眼睛的时候,陆昭明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把邮件关了,电脑也关了,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自己的脸——轮廓模糊,不丑也不好看,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扫一眼就忘的长相。他站起来收拾桌面,把笔插回笔筒,把椅子推进桌底,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倒进洗手池。洗手池正上方的灯管坏了半边,暗沉沉的,他蹲在那里等水把杯底的咖啡渣冲干净,整个过程没有人经过这截走廊。

      十八点二十七分,陆昭明走出写字楼。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街上的人流正在从"下班高峰"转向"约饭高峰"。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几秒,没有同事喊他一起去吃什么——当然也没有。他往左转,去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了一个六寸的慕斯蛋糕,标价一百二十八。陆昭明看了一眼,没停步,走过去了。三秒后又退回来,推门进去,店员问他"您好想要什么",他说"不用了谢谢"又出来了。一百二十八够他吃一周的晚饭,一个蛋糕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糖和奶油。

      十九点十二分,陆昭明回到出租屋。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红烧牛肉味,又拿了一个鸡蛋。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了。

      他最近经常这样,上班的时候也是,开会的时候也是,领导问他"陆昭明你有什么看法",他站起来张嘴,第一秒是真空的,第二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第三秒才说出话来——每次都慢半拍,但没有人会等他那半拍。

      泡面煮好了,他把鸡蛋卧进去,蛋黄半熟,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浆流进汤里。他把碗端到桌上,桌面的木头被烫出一个白印子,他顺手垫了一张废纸。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一直是黑的。他咬了一口面,嚼着嚼着发现没放调料包,又起身去翻垃圾桶,把调料包捡回来撕开倒进去,搅了搅,继续吃。

      吃第三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XX福利院旧址本月启动拆除,谢氏集团全额资助原址重建商业综合体。"配图是一张旧照片,红砖墙,锈铁门,门口一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

      陆昭明看着那张照片,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回碗里,溅起一点汤。他看着"谢氏集团"那个"谢"字,指腹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蹭了一下。

      他记得那扇铁门。他记得那棵梧桐树。他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坐在那扇铁门旁边的台阶上等过一个人,那个人被抱进一辆黑色的车,车开走之前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他在后面追了两步,摔了。膝盖破了,他蹲在地上看那辆车的尾灯在灰尘里越变越小。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人被抱起来的时候手垂下来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没有碰到。

      陆昭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端到水池里冲水,冲了两遍,放回碗架。然后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的楼群密密麻麻,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没有缝隙的棋盘。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

      二十六岁了,没有人在今天给他发过一条生日快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问。他站在窗户前面,身后的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边缘模糊,和黑暗的边界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年之前的某一天晚上,在距离这间出租屋二十公里外的宴会厅里,有一个人也站在台上看着人群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全场安静了很久,后来被副总打圆场混过去了,第二天那个人自己也忘了。但那句话被录下来了,被某个不该读取它的人读取了。那句话落进了一段程序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的年轮。那句话是——"我好像弄丢了一个人。"

      ____

      时间回到三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氏集团年会设在城中最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二十桌,每桌十二道菜,台上LED屏滚动播放着年度业绩长图。谢孤舟坐在主桌的正中间,面前的红酒杯倒了两次,第一次被副总扶正了,第二次他自己伸手扶的,手有点不稳。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说谢总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但没人知道为什么,因为谢孤舟平时也是这副面孔。眉眼冷、嘴角平、话少,三年来没人见他笑过,也没人见他发过火。像一台被调好参数运行着的精密仪器,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谢氏继承人该有的所有表情阈值。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冷里面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什么在动。

      二十点四十七分,副总上台做年终总结,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朝谢孤舟示意了一下,该董事长致辞了。谢孤舟站起来,西装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领带松了半寸。他走到台上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他站到立式话筒前面,双手撑在讲台两侧,低头看了一秒手中的发言稿。然后他把发言稿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全场微微动了一下,副总皱了一下眉头。

      谢孤舟抬头。他看着台下二十桌、两百多号人,股东、高管、合作伙伴、媒体——有的举着手机在拍,有的端着酒杯在等祝词,有的在低头回消息。他一张一张脸看过去,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久到主持人准备上来打圆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话筒把他的声音送进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好像弄丢了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没有人动。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接什么。谢孤舟看着台下,目光停在某个空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没有人坐,是给某位没到场的董事留的。但他看的不是那个座位,他看的是那个座位再往后三排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侧门,门缝里漏进来一截走廊的光。

      "我想不起来是谁。"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但我知道我弄丢了。找了很久了。"

      台上没有下文了。他站在那里,右手手指扣着讲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台下有人小声说"谢总是不是喝多了",副总站起来往台上走,笑着举起酒杯说"谢总今天高兴跟大家开了个玩笑,来来来我们一起敬谢总一杯"。全场跟着笑起来,酒杯举起来,掌声响起来,尴尬被打扫干净了。主持人把话筒接过去,音乐推上来,下一轮抽奖开始了。

      谢孤舟被副总扶着走下台。他回到座位上坐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一个人往那扇侧门走过去。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在尽头停下来,靠墙站着,垂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没有人来找他,走廊里只剩下头顶一盏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面上,边缘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脑子里是空的。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好像弄丢了一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是喝多了吗?他今晚只喝了两杯,两杯不会醉。但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找不到那个人的脸。

      他只记得自己丢了什么,那种感觉比丢东西更难受,像身体里少了一块,平时不疼,但偶尔会突然钝痛一下,提醒他有个缺口。他闭上眼,黑暗里面是一片海。这是他三年来反复出现的一个画面:海面、岛、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他走过去那个人就散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海边的岛,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那个背影让他想伸手,每次伸手都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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