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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娲   他们叫 ...

  •   他们叫我女娲,在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我在的时候,还没有人,没有名字,没有“我”与“你”的分别。
      后来的人为了记住我,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又过了很久,他们把我写进书里,画成蛇身人首的样子,说我是用泥土造人的神,说我在天塌的时候炼了五色石把它补上。他们说得很多很详细,可我那时候只是坐在河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天刚裂开的时候,没有征兆。我只是看见远处那层泛青的东西——像薄薄的蛋壳一样盖在万物上——它破了一道口子,不宽,但很深,深到看不见底。黑色从裂缝里流下来,像倒过来的水。风变了方向,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草伏下去,树弯下腰,一些脆弱的枝条在风中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我本来有别的打算。我甚至说不清“打算”是不是一个太重的词——我只是觉得世界好空,想往里面添点什么。我路过平原时看到泥巴,软软的,还有温热的水分。泥土在我的手心里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有重量,但可以被改变。我捏着捏着,那团泥就站了起来。它是我的形状,但比我小。我松开手,它没有散,它站着,脚底踩在地上。
      它的脚底感觉到了大地,它抬起头看着我,那一刻天地之间忽然有了“对望”这回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再多捏一些。我揉土、加水、塑形、放在太阳底下晾干,让它站起来。那些小人会动,会发出一些声音,会伸出手触碰我的手指。没有别人看我们,我们也不需要别人看我们。
      那是我最好的日子,太平得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也知道最好的日子是它自己悄悄开始的,不是靠我说“开始”才开始的。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天裂了这件事。只记得某一天风吹起来,比所有之前的风都更粗更冷。
      我走到裂缝的正下方。那道光不热,是一种异样的白,苍白,照在石头上像石头没了颜色。从裂缝里流下来的黑色不是烟,不是雾,是一种更老的东西,比天地更老——像被压在最深处的旧记忆漏出来了。我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太大了,眼睛睁不太开,我能看见裂缝的边缘有东西在往下掉——碎屑,像被冻了很久的石头,碎成粉末往下撒。
      我当时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想把它堵上。裂口太远了,够不到,我在山脚下沿着河走,看见各种颜色的石头躺在河床底下,被水冲刷得光滑,不扎手。我蹲下去摸那些石头,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来。蓝色的像深水的颜色,绿色的像雨后树叶上积的露珠,红色的像第一滴落在土里的血,黄色的像秋天最长的那一天,白色的像我见过的最薄的雾。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长成这些颜色,只知道它们堆在一起的时候,风好像弱了一点点。
      我捡了很久。石头够大了,我托着它往回走。石头很重,比我预想的还要重,它压着我的肩膀,我的脚步沉下去,每一脚都陷进土里。我走到裂缝正下方,把石头举过头顶,对准那道口子托上去。石头塞进裂缝里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轰响,是沉默,像一块布绷紧之后被抚平,所有多余的部分都安静下来了。黑色停了。风停了。那道白也收了,像合上了一只眼睛。
      我以为补完天就结束了。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季节,也可能更久——山那边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漫过了河滩,漫过了低矮的灌木丛,还在往上升。我沿着水边走了很远,看见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些以前没见过的形状,穿梭在浑浊的水流中。
      我蹲在岸边看着不断上涨的水,又看了看被树根和碎石填塞的河道——太多了,堵得太死了。我开始去搬那些堵住河道的石头。大的推不动就绕到背后用肩膀顶,卡得太紧的石头用另一块石头敲碎。堵口被砸开的一瞬间,水往外涌,浪头打在我的腿上,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猛。我看着水流从那条窄口冲出去,一开始是直的,然后被地形逼着拐了弯,绕过一个山脚就看不见了。
      水退之后,地面浮出来。很湿,踩上去软软的。我在泥地上看见一些脚印,不是我的,比我的小,脚趾张开——有人在这片泥地上走过。我应该笑,但我没有,我只是蹲下来把手掌按进泥里,和那个脚印并排。
      我老了以后,那些小人长大了,会围着火堆坐成圈听我说话。我以为没人记得我那些事了,但他们在说——补天、治水、造人。他们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天裂之前的光不一样。那光是后来才有的。我看着他们说话,感觉他们说的那个人比我更大——不是比我高,比我大,是比我开阔。她做了更多的事,走了更远的路,担了更重的担子。但我还是那个坐在河边捏泥巴的人,我把它捏成人形,放在地上,它站起来看着我,那是世界上第一个“我”被另一个“你”看见的瞬间。
      他们把我画成蛇身人首的样子,把我和伏羲并排画在画像石上,说我“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这些都不是我原原本本经历的事,可听着听着,我渐渐觉得那可能也是我。不是我做的,是后来的我,被很多人一起想起来、一起添补过的我。
      后来的朝代更迭里,我不是总被记着。书里有我,图画里有我,人们的嘴里有时有我。但他们开始把我跟“神”这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离他们远了。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在山坡上坐着看天的存在,而是把我抬到了一个他们够不到的地方,开始给我烧香、塑像、供奉,用各种仪式围住我的名字。我其实还在原来的地方,他们只是不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他们不来看我,我继续坐在河边,水还是原来的水,只是有些地方改了道,有些地方淤平了。更多的时候——我坐在河边,什么都不做。河水不断流走,又不断涌来新的水,我的手指浸在水里,偶尔被冲来的细小石块擦过。
      我想起那天——天地初开不久,还有点凉,我一个人坐在河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就从水里捞了一捧泥。捏的时候没有想“人”这个字,只是想让它站起来。它站起来了,风从它身上吹过去,它的眼睛是空的,但它在看我。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名字。
      (第五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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