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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圣旨 圣旨还是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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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安裕站在院门口,传令官跟在身后。他不忍心打扰——院子里的两个人,一个低头看着掌心,一个垂手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薄薄的,透亮的,像她掌心那个气旋,随时会散,但没有散。传令官手里攥着圣旨,攥了很久。
康安裕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大哥,传令官来了。
传令官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锦帛。他原以为这只是一趟寻常的差事——宣旨,回话,交差。可当他看见杨戬站在槐树下,看见他身边那个女子仰着头看他、眼底还带着方才练功留下的未散的笑意时,他忽然张不开嘴了。
他没有见过她。但天庭的议论他听过——真君在凡间带回一个女子,为她顶撞王母,为她求见玉帝。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传言,可此刻他就站在这院子里,看着那个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槐树下,连风都吹得轻了些。那一卷锦帛握在他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咬了一下牙,还是展开了。
“陛下有旨:三界有序,阴阳和合。真君杨戬,功勋卓著,护佑苍生八千载,今……”他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费了好大力气才继续往下念,“今春秋正盛,宜室宜家。着令三年之内,择天族贵女完成大婚,以正天庭礼制,以安众仙之心。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杨戬没有马上接旨。明珠感觉自己耳朵好像是被堵了。她听见“三界有序”,听见“功勋卓著”,听见“宜室宜家”——她听见了,但拼不到一起。像一包药散在地上,甘草是甘草,当归是当归,每一味她都认得,可方子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站在一片混沌中,灌江的水声远了,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了,日头落在她手背上,她感觉不到温度。她看着传令官的嘴一张一合,看着明黄色的绢帛在风里拂动,看着杨戬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山神庙看见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一身是伤,布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杨戬,是清源妙道真君,是守了八千年孤殿的人。是那个说“我在外面”然后把殿门留给她的人。是那个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说“你比那力量重要”的人。天族贵女,宜室宜家。她算什么,她连一个能被写在圣旨上的身份都没有。她忽然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杨戬沉默良久。他把圣旨从传令官手里接过来,明黄色的绢帛握在掌心里,轴是青玉的,凉凉的,硌着他的掌心。“臣……臣领旨。”声音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传令官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看见真君握着圣旨的手指节泛白,看见明珠姑娘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灭了。他见过很多次宣旨,灵官们跪下接旨,星君们跪下接旨,天王们跪下接旨。他念完那些字句把绢帛递过去,转身走。
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可他是传令官,圣旨不是他写的,他只负责传递。他把那些话从凌霄殿搬到灌江口,他不是来问他们愿不愿意的。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真君,您……保重。”说完转身离开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素灰道袍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晃了晃,消失了。
康安裕看着大哥和明珠姑娘。大哥站在那里,圣旨握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明珠姑娘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泪,只是白。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然后他转过身,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回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灌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层一层的。日头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两步远的距离上。谁也没有动。
***
过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明珠站在树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点,像是看着那卷圣旨消失的方向,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杨大哥,你……继续教我法术,好不好?”
杨戬看着她。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极淡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方才那样亮了。他把目光稍稍偏了一下:“好。”他转过身,像之前一样演示了一遍引气入体,又凝出一个气旋,托在掌心给她看。明珠听着,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试。一遍,两遍,三遍。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凝出来。杨戬又演示一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步骤。
明珠没有停,又试了第四遍,第五遍。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但她自己没有察觉。气在指尖聚了又散,聚了又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熄灭得更快。
杨戬看着她。他知道她在逃避,她不想停下来,怕一停下来那些被她按住的情绪就会全部涌上来。他没有拦她,由着她一遍一遍地试,直到她的指尖已经泛白,还在固执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他终于开口:“明珠。”她没有听见。他又叫了一声:“明珠。”她还是没有回答,手指还在试着凝聚什么,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过去,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她。力道很重,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让她动弹不了。她的手臂被箍在两人之间,手指还保持着凝气的姿势,微微僵着。她终于安静下来了。她趴在他肩上,身体先是僵直的,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她的手指松开,垂落在他背后,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杨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他没有回答。她开始哭了。哭得很压抑,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像是怕被谁听见。眼泪渗进他肩头的衣料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晕开。杨戬眼眶发红,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什么也没有说。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她哭出来的地方。他就抱着她,让她哭完。
风从灌江的水面上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他抱着她,站在树下,像一棵树抱着另一棵树。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后来终于不哭了。她埋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没有问她“好些了吗”,没有说“别难过”,只是松了一点力道,低头看着她被眼泪浸湿的脸颊,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弯起嘴角。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