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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沉默的墙 找死的小人 ...

  •   入秋之后,天气终于没那么闷了,早晚有了凉意,连风都变得干爽起来。那条土路明珠也不敢走,宁可绕远些,日子久了,也没再遇到那个人。她慢慢把这事放下了。
      角木星君却放不下。
      回到府邸的一个时辰里,他躺在躺椅上等了等,什么动静都没有。王母没派人来问,纠察灵官没来传话,南天门也没人追过来查他的出入记录。他的胆子便大了几分。反正最近不用值班,天上一个时辰,凡间个把月,去去就回,谁会知道?
      他抬脚又走了一次。这一次守门的天兵连拦都懒得拦。
      那天明珠去王大夫那里拿了一批药材,回来的时候在街角拐弯处跟人撞了一下。竹篓脱手,药材散了一地,她连忙蹲下去捡,一边低头说"对不起"。对面那人也蹲了下来,一边帮她拢药材,一边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笑意:“姑娘——没有把你撞坏吧?”
      那语调不正经,像在逗弄一只受惊的鸟。明珠的指尖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天在土路上打量她的那张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蹭地站起来,竹篓和散落的药材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可那人也站起来,步子不大不小地横了一步,恰好挡在她面前,语调依然轻浮:“姑娘,有没有撞坏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明珠这些年躲躲藏藏,不是没遇到过地痞流氓。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不是力气大小的问题,也不是言语粗俗的问题。是她骨子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拼命拉警报,像一只低头吃草的小兽感觉到了阴影里潜伏的捕食者。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用。”她说,声音还算稳。然后她侧身从旁边挤过去,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竹篓和药材都不要了,甩在身后。
      角木星君站在原地,看着她踉跄跑远的背影,笑了一声:“有意思。”
      明珠一口气跑回了医馆。跨进门的时候,杨戬正在整理药柜,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见她面色发白、气息不稳、手还在微微发颤,还没开口问,明珠已经几步走到他面前,手臂一伸,整个人抱住了他。杨戬愣住了,脊背僵了一瞬。他感觉到她在发抖,肩膀在颤,呼吸急促而浅,手心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压在他肩胛骨之间,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他垂下眼,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推开。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惊惶的小兽。
      “明珠,”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发生什么事了?”
      明珠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杨大哥……他……我碰到了那个人……”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听懂了。杨戬的手停在明珠背上,没有收回来。他压着声音:“没事了,明珠。”
      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她。可他垂着眼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个人会再来的。他知道。明珠还抱着他没有松手,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她大概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用力——掌心贴在她后背,按着她的肩胛骨,指节微微发白。
      入秋的风从门口吹进来,把药柜上几张宣纸吹得哗啦翻了一页,又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角木星君没有回天庭的打算。他在凡间找了间客栈住下,吃了玩了几天,又喝了几壶好酒,但总觉得不过瘾。
      他上次在街头撞了那女子一下、逗了她两句,看她慌不择路地跑了,心里确实舒坦了好一阵子。可杨戬没看见,这是唯一的缺憾。他想象着杨戬的表情——那张冷冰冰的脸,如果亲眼看见自己护着的女子被人拦在街角,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掂量,会是怎样的反应?会像凡人一样暴怒?还是依然端着那副面孔,把所有东西都压在眼底?
      角木星君越想越觉得有趣。他扔了几枚碎银在桌上,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慢走着。经过医馆对面的茶馆时他停下来,朝那扇敞开的门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进了茶馆,在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窗子推开,刚好能看到对面医馆门口和里面大半的情形。他叫了一壶茶,坐在窗边,腿翘起来抖着,目光穿过街面落在那间小小的医馆里。
      他看到她了。她坐在长案后面,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低头在纸上写方子,神色认真而专注。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颈侧和手腕上,把她的肤色映得温润而干净。
      角木星君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回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能夺人魂魄的惊艳,而是干净、舒服、耐看,像山间的清泉,不急不缓地流着,让人看了还想再看。
      他忽然有些嫉妒。凭什么杨戬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陪着?他几千年做了那么多事,斗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被贬下凡的神仙?
      角木星君放下茶盏,站起来。他下了楼,穿过街面,推开医馆的门。门上的竹帘被他撩起来又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明珠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正在低头收拾案上的脉枕和纸笔。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请坐……”话没说完,笑容就僵住了。又是他。那个人倚在门框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个时辰来。他慢悠悠地走到诊案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姑娘,我不舒服,来看病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轻浮的、刻意的温柔。明珠的脊背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手还按在脉枕上,指节微微发白。
      “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还算稳,只是在末尾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
      角木星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的脖颈,从脖颈滑到肩,又从肩滑到腰,停在那里,慢慢描摹,像在用眼神丈量什么。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诊案探过来,像是要碰她的手腕——手指停在一寸之外,没有碰到,但那股粘腻的压迫感已经扑过来了。
      “你……”明珠往后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朝椅背靠去,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
      “哎呦,”角木星君笑了一声,“姑娘,您这是何意呢?”他站起来,绕过诊案,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悠闲。
      明珠彻底慌了,她站起来往后退,膝盖撞在身后的药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
      杨戬的声音从后堂门口传来。不响,但冷。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抽出来的时候连风都没有惊动,只是架在了面前。
      角木星君下意识停住了。他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瞬。那个人站在后堂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寒气隔着几步远都渗了过来,像结了冰的河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浸过脚踝,浸过膝盖,就要漫到胸口。
      角木星君回过神来。他在怕什么?杨戬现在只是一个凡人,没有法力,没有三尖两刃枪,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现在一脚就能把他踹翻在地。可他还是停住了,还是在那声“你干什么”面前僵了那么一瞬。
      杨戬走到明珠身边,握住她的手,然后抬起眼,直视着角木星君。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角木星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双眼睛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潭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安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那目光在说:我现在动不了你,但我记住你了。
      角木星君咽了一下唾沫。
      “你们这医馆……”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弱了半截,像是失了底气,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都不看病吗?看到病人来了竟然躲?”
      杨戬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继续看着。角木星君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感觉自己像被人钉在墙上,从头到脚被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碾过去。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当年的样子——满殿仙班噤若寒蝉,天神万妖望风而逃,他一个人站在凌霄殿上,不怒而威。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凡人。角木星君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才找回一点底气。他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杨公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
      “杨公子”这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在街上遇到一个乞丐,你叫他“财神爷”——客气到了极点,也嘲讽到了极点。
      他等着杨戬发怒,等着他露出破绽。可杨戬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明珠的手,安静地、沉默地、不容置疑地看着他,像一堵沉默的墙。
      角木星君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反应。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就像一拳打在厚厚的棉絮上,力气全被吸走了,连个回声都没有。他转身,大步走出医馆,竹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街面上的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各自走开了。阳光照在医馆的招牌上,把那个“李”字晒得微微发烫。
      医馆里安静下来。杨戬握着明珠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很稳,但掌心是凉的,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玉。
      明珠站在他身边,很久没有动。良久,她轻轻说:“杨大哥,你的手好冷。”
      杨戬垂下眼,没有接话,也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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