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皆安》梅香客

19、步步生莲 难得的轻松

　　瘟癀大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攥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不常动怒，但此刻指节微微泛白，嘴角那层笑意早就沉了下去。
　　大弟子周信垂手站在案前三步远，头低得几乎贴着胸口，连呼吸都压着不敢出声。他刚从长安城回来，风尘仆仆，袍角沾着一路风露。那天在府邸说“有眉目了”，师父难得夸了他一句“很好”，可他到了长安城蹲守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那缕气息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渗下去就不见了。
　　周信站在那儿，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瘟癀大帝终于把竹简放下，放得很轻，但竹简碰在紫檀案面上那一声闷响，让周信的肩膀缩了一下。
　　“再说说看，”瘟癀大帝的声音听不出温度，“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漏掉什么。”
　　周信舔了一下嘴唇：“师父……弟子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确实想不出别的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那天刚好赶上王母娘娘那边降了一道天罚。那气息就在那时候出现，弟子只捕捉到那一瞬，再追就没有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师父……您怎么看？”
　　瘟癀大帝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天罚、气息、长安城。气息出现的时候，刚好赶上王母动了手。这中间有什么关系？他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但心里那个念头又往那个方向拐了一下。
　　“你继续去查。往不一样的方向查。这线索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也许比它看起来重要得多。”
　　周信抬头：“那弟子——”
　　“记住，保密。”
　　周信躬身：“诺。”他退了三步，转身出门，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瘟癀大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案头那炉香。沉香细细的一缕，从镂空花纹里钻出来，笔直地往上，在离炉顶一尺处散开，化成一团若有若无的烟雾。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难不成……跟杨戬有关？他母亲是云华仙子，父亲是凡人，往上数三代清清楚楚，跟上古神族半点沾不上边。那气息如果不是杨戬的，会不会是他身边的人？那个凡间女子，正好在长安城附近。他垂下眼，把那条线收起来搁在一边，没有往下追究。
　　＊＊＊
　　玉帝也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王灵官站在阶下，垂着手：“陛下，臣确实没有任何其他线索了。”
　　玉帝听完王灵官的回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急不得，越急越找不到。他把奏章翻开，又合上了。
　　“二郎那孩子——怎么样了？”
　　王灵官面露难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好一会儿：“陛下，真君他——勉强算好吧。”
　　玉帝的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听说——他在凡间认识了一个女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太白金星连忙接话：“陛下，真君需要在人间十年，结识些凡人也是寻常事，您不必太过担忧。”
　　玉帝没有看他：“朕难道会反对么？”太白金星和王灵官同时弯了一下腰，谁也没有接话。玉帝把奏章轻轻搁回案上：“刚才的话，朕当没说过。王灵官，你继续查。没事退了吧。”
　　两人行礼退出。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玉帝坐在御案后面，没有再拿笔，也没有再看奏章。他望着殿门外翻涌的云海，想起很多年前灌江口的水声里，那个年轻人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晃，像云海被风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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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难得平静了几个月。杨戬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那些人只是按兵不动而已。他有时候想，晚一点也好——至少明珠能多一天安稳日子。多一天，是一天。
　　寒冬腊月过去了，又到了盛夏。算一算，他在人间已经一年有余。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连后堂那扇朝北的小窗都透不进凉风来。这天医馆没什么病人，明珠看了看外面白晃晃的日头，干脆把门板卸下来半扇，回头对后堂喊了一声："杨大哥，今天早点收工吧。
　　杨戬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切完的甘草。明珠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扇着，站在门口朝他晃了晃："去湖边凉快凉快。"
　　杨戬点点头：“好。”
　　他们出了医馆，顺着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拐了几个弯，绕过一片矮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湖不大，水清得很，一眼望过去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细细长长地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拂过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把一路攒下来的暑气一下子吹散了大半。
　　明珠难得露出了活泼的一面。她走到湖边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伸手探进水里，然后又捧了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甩了甩头，笑着回头喊他："杨大哥，你也来洗一把，可凉快了！"
　　杨戬刚要过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湖面上——那里有一片莲花。白的花，粉的花，在浓绿的荷叶间静静地开着，迎着日光，花瓣薄而透亮，像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
　　他走过去。明珠见他忽然走了，也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跟了上去。
　　莲花开得正好。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起，花蕊是淡金色的，藏在最深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莲花轻轻摇晃，像一池活着的灯，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莲香飘来。杨戬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其中一朵又大又白的莲花，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从花丛中慢慢漂了出来，绕过了几片荷叶，绕过了一根斜伸的枯枝，安安稳稳地停在他手边。
　　杨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水珠从花瓣上滚落，落在水面上叮咚一声。他握着那枝莲花的茎，站了很久。茎是青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握在手里微微发凉。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缀了碎银子。
　　"明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给你。"
　　明珠愣住了，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他："杨大哥，这—— 这不太好吧？"湖里的花开的好好的，摘了怪可惜的。
　　杨戬笑了一下："拿回去养着。"他顿了一下，"这朵花，能开很久，不会谢。"
　　明珠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躲。她把花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花瓣凉凉的，贴着她的鼻尖，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不浓，但是很持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真的吗？杨大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花真的不会谢？"
　　"真的。"他说。
　　明珠捧着那朵莲花笑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柳枝轻轻拂过她的肩头，花瓣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杨戬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开多久。他只是觉得，此刻她笑的样子，比身后那片一池盛开的莲花都好看。
　　＊＊＊
　　云楼宫里，哪吒从床上一跃而起，高兴得差点把床板跺穿。他感应到了那瓣莲花传回来的消息——杨大哥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还在凡间认识了新的朋友。他憋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在床上打了个滚，混天绫被他压在身下也不管了。
　　"杨大哥，"他仰面躺着，盯着房顶，嘴角弯得压不下去，"你可要好好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搁在窗台上的那瓣白莲吹得轻轻翻了个身，莲瓣边缘微微发黄了。他没有舍得扔，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