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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深不知处 所有人都在 ...

  •   瑶池无风。
      日光从东边的云海漫上来,把水面镀成一层淡金。王母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凡间山上的野茶,微微的苦,微微的涩,咽下去之后舌尖留一点极淡的甜。她偏喜欢这个味道。
      绿荷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在身后三尺处跪下:“娘娘,真君回去了。”
      王母的手没有停。茶盏捧在掌心里,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着。她低下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然后是涩,然后是那一层极淡的甜。她忽然笑出声来——不是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笑。金步摇轻轻晃动,垂珠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呢。”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青瓷碰在紫檀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厚实的芭蕉叶上。“清源妙道真君,昭惠灵显王。竟然还真舍不得一个凡人女子。”她笑着,眼角细纹漾开,“本宫还以为他是铁打的呢!”
      几千年前杨戬第一次站在凌霄殿上,背挺得笔直。那时候他还会笑,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权位、封赏、名声、生死。不在乎就没有软肋,捏不住他。她捏了几千年,没捏住过。现在他有了。
      绿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玉石,不敢抬头。
      王母站起来,裙摆拖过地面,走到窗前,指尖落在那株矮松的树冠上。松针软,但尖端微微扎手。她轻轻划过去,又笑了一下。笑了一会儿,她稳住了,在锦垫上重新坐下,裙摆铺开,日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眼睛是亮的——猎人看见猎物走进射程时的那种亮。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端起茶盏,发现凉透了。没有让绿荷换,只是捧在掌心里,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她的脸。嘴角那道弧度,是笑着的。她不需要杨戩的命,要他命做什么。杀了清源妙道,三界震动,玉帝追问,那些明里暗里站他那边的人都会跳出来,划不来。她只要他不在——不在天庭,不再站在凌霄殿,不在她眼前。从前他沉默,不站队,不碍事。可她知道那沉默底下是什么:是还没熄灭的东西,是没弯下去的脊背,是没放弃的念头。到了时候,他会碍事的。
      所以,他走,最好。
      现在他不仅走了,还有了软肋。有软肋的人,就捏得住。捏得住,就不足为惧。
      ***
      瘟癀大帝蹲在府邸深处的花圃边,手里握着小铲子,正在给一株深紫色的草药松土。叶子深紫,叶脉暗红,在日光下微微透亮。
      大弟子从回廊快步走来,在身后三尺处停住,等师父把这一铲土松完。瘟癀大帝没有抬头,铲子轻轻一撬,土松了。他把铲尖的土拍掉,插回竹篓里。
      "说。"
      大弟子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多年调查,似乎有眉目了。长安城方向传来一缕微弱气息,稍纵即逝,再追便没有了。弟子已将长安城及周边探了一遍,没有找到源头。那气息像被什么压住了,又像从极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他低下头:"弟子没用。"
      瘟癀大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指尖还沾着泥土,看着那株草药,笑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细纹一点一点漾开。"嗯。很好。"
      大弟子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师父平时极少夸人。
      "继续查。记住,别让人发现。王母在盯着杨戬,灵官在盯着王母,玉帝在盯着所有人。谁的眼睛往长安城看一眼,都不用多,一眼就够了。"
      大弟子躬身:"弟子明白。"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师父,那个凡间女子——真君身边的那个,要不要查一查?"
      瘟癀大帝把铲子重新插进土里:"不必。王母盯着的人,我们不要碰。碰了,她的眼睛就移过来了。让她盯着杨戬,盯得越紧越好——她盯戏台的时候,台下的事就看不见了。"
      大弟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里只剩瘟癀大帝一个人,他蹲下身,继续给那株深紫色的草药松土。
      长安城。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
      ***
      凌霄殿今日没有朝会。
      玉帝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摊着几份奏章,他看了一份,批了几个字,搁下笔。笔搁在笔洗边沿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他没有再拿起来。殿里很空,那些平日站满仙班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云海的光从殿门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玉阶上。
      王灵官从殿门走进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常服,手里也没有拿笏板。他走到阶前,躬身。
      “陛下。”
      玉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门外的云海上。云海翻涌得很慢,一层一层,涌起来,落下去。
      “说。”
      王灵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长安城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气息,很不一样。臣不敢惊动,只是远远地探了一探。那气息出现的时间极短,像被什么压住了,又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渗上来的。臣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仙力,不是妖气,不是凡间的任何东西。”
      玉帝的目光从云海收回来,落在王灵官身上:“长安城——杨戬是不是也在那里?”
      王灵官的头又低了一分:“陛下,真君确实在那里。但他所在之地,离长安城尚有距离。这气息似乎跟真君没有直接关系。臣也反复想过,真君被禁了仙法,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不可能散发出这样的气息。而且那气息出现的时候,真君正在另一个方向,时间对不上。”
      玉帝看了他一会儿:“你继续看着。”
      王灵官躬身:“诺。”他退了三步,转身往殿外走,衣袍在云海的光里晃了晃。玉帝坐在御案后面,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蘸了墨,落在奏章上,写了一个字。他把奏章合上,笔搁回笔洗边沿。
      长安城。杨戬。他想起那个会笑的孩子,灌江口的水声,那个年轻的杨二郎回过头来笑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朱红的奏章上移开,重新投向殿门外那无边无际的云海,又好像,连云海也没看,只是把视线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凡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殿外云海无声翻涌,凌霄殿内的孤影,也随着天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
      角木星君在自己的府邸里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仙官来串门告诉他的,压着声音说“这事还没传开,你别到处嚷嚷”。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笑得不行了。显圣真君,清源妙道,昭惠灵显王,那个整天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欠他钱的人,竟然为一个凡间女子回头了。走了又折回去,守在村子里,眼睛都红了。他想起杨戬那张冷冰冰的脸,凌霄殿上、瑶池宴上、每一次碰面,他对他笑,杨戬不笑;他说话,杨戬不理;他使绊子,杨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如今那个人被一个凡人迷得神魂颠倒——这实在太有意思了。好久都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不行,不能他一个人在这笑。他站起来,一步踏出府邸,云海在脚下翻涌。他走得很快,衣袍被风鼓起来。
      纠察灵官在值班房里握着笔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角木星君一屁股坐在对面,搁下笔笑道:“你怎么来了?看你的样子,有喜事?”
      角木星君身子往前倾:“咱们的真君,冰山一样的真君,折在一个凡间女子手上了,走了又回——”
      纠察灵官也跟着笑,摇了摇头:“听说了。看来那女子不简单,能让真君回头,不是寻常人物。”
      角木星君收了笑,撇撇嘴,手指敲着案面:“你说,要是那个女人出点什么事,杨戬会不会跳脚?他几千年来什么都不在乎,如今有了个在乎的。要是那个在乎的没了,他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
      纠察灵官的笑容顿了一下,从笔架上取下笔握在手里:“万万不可。娘娘没有明确说什么,我们动了,她第一个知道。怪罪下来,你担当不起。”
      角木星君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我就说说而已。你知我知,不说出去,谁能知道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出了门。
      走在云海上,他放慢了步子。有机会要去会会那个女人。等风头过去,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绝色,能把杨戬化成春水。他想着那张冷脸上露出焦急、愤怒、无能为力的表情,心里痒痒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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