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晚风私绪 神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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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风总是温柔得近乎恒久，没有人间四季的凛冽更迭，日复一日携着浅淡的灵韵花香，漫过千里神苑，拂过玉砌雕栏，缱绻在每一寸流光遍野的土地上。
方才短暂相拥的暖意，如同投入静水的星光，缓缓在两人之间消融散去。
秋星月缓缓松开了揽着伊丝肩头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常年清冷之人极少流露的克制与温柔。雪白色的高马尾垂落在肩后，柔顺的银发被晚风撩动几缕，衬得那张本就绝尘清冷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疏离，多了一层极淡、几乎无人能够捕捉的柔和。
唯独那双标志性的黑白异瞳，藏不住心绪。
左眸沉如万古寒潭，冰封千里，是执掌神域的顶级神明与生俱来的淡漠威严；右眸亮如碎雪流光，澄澈通透，此刻深深凝着身前单薄的少女，压着一层沉甸甸、化不开的担忧。
万年孤冷，万事不入心，神界万千沉浮、众生枯荣，从来都无法让她驻足半分。
唯独一个伊丝，是她漫长孤寂神生里，唯一的例外，唯一的软肋，唯一放不下的执念。
她素来寡言，不善言辞，不懂温柔哄慰，更不会说什么煽情绵长的软语。千言万语压在心底，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轻缓的叮嘱，落在轻柔晚风里，郑重得像是许下永世契约。
“小伊，以后……不要那样了。”
短短九个字，轻得温柔，却重得压人心弦。
她没有明说究竟是哪样。
可伊丝懂。
秋星月记得所有过往。记得人间数十年的颠沛流离，记得她无人庇佑的孤苦岁月，记得那些暗无天日、濒临绝望、一次次想要放弃一切的沉沦时刻。
跨越了轮回虚妄，熬过了生死别离，她好不容易归来，好不容易再度站到伊丝身边。她无法承受、也绝不允许，眼前这个被她从小护到大的小姑娘，再重蹈从前的覆辙，再坠入半分黑暗。
伊丝站在漫天盛放的灵花之下，闻言微微一怔。
晚风拂起她柔软的长发，白色神裙的裙摆轻轻晃动，单薄的身形立在满目盛景之中，温柔得近乎透明。
她愣神的时间很短，不过瞬息，脑海中便飞速掠过那些灰暗的过往。那些无人问津的长夜，那些独自硬扛的苦难，那些压抑到极致的低落情绪，那些差点彻底放弃自己的瞬间，尽数在心底轻轻翻涌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如今她身在神域，挣脱了人间疾苦，拥有了崭新的神生，身边有了惦念她、护着她、真心待她的人。
她早就不该再沉溺过往。
片刻的怔忡过后，伊丝很快回过神，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身前的秋星月，眼底带着浅浅的愧色，还有乖巧认真的笃定。她轻轻点头，语调温软又坚定，字字清晰：“我一定不会的。”
我不会再消极沉沦，不会再自我内耗，不会再让你担心。
这是她对自己的许诺，也是对秋星月最真诚的回应。
可秋星月依旧没有放松心底的顾虑。
她太了解伊丝了。
这孩子性子太软、太懂事、太敏感，习惯性自我消化所有委屈和难过，习惯性掩藏所有负面情绪，习惯性把所有阴霾都藏在心底，从来不会主动倾诉，从来不会麻烦任何人。
表面看似安然无恙，心底的郁结却未必真正散尽。
秋星月的目光静静落在伊丝的眼底，细细描摹着她眼底的情绪，试图从那片温柔澄澈里，捕捉到一丝一毫尚未消散的低落与阴霾。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素来不喜多言、惜字如金的秋星月，罕见地犹豫了片刻，终是压着心底的不安，轻声开口，提出了一个极其难得的提议。
“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神界不同于人间。
九天神域设有专门的心神神职者，不医肉身伤病，专治神明心魔郁结、心神困顿、执念沉疴，但凡心底有郁结、有创伤、有解不开的思绪，皆可被温柔抚平、彻底疏解。
这话从秋星月口中说出，已是极致的重视与偏爱。
她高傲清冷，睥睨众神，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费心至此。唯独面对伊丝，她愿意放下神明的身段，愿意小心翼翼、步步斟酌，只盼她能岁岁安然，心底无虞。
伊丝闻言，心头轻轻一暖，随即又涌上浓浓的局促与愧疚。
她连忙轻轻摇头，眉眼弯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下意识安抚着眼前过分担心她的人：“不用了，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了。
那些难熬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黑暗落幕，光明已至，她已经好好活下来了。
紧接着，她又想起传闻中各位主神的日常，愈发不好意思，轻声体贴地推拒道：“我听说你们神明管理者很忙，神域诸事繁杂，你统领一方秩序，定然有无数公务需要处理，你要不先去忙自己的事就好，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习惯了体贴别人，习惯了不给旁人添麻烦，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放在最末尾。哪怕如今被人好好惦念、好好呵护，骨子里的小心翼翼，依旧未曾改变。
秋星月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温顺，看着她习惯性迁就旁人的模样，黑白异色的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心疼。
她沉默了许久。
晚风簌簌，花落无声，整片偌大的神苑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拂花枝的轻响。
最终，她还是没有放心离去。
千般思虑，万般牵挂，最后只凝成一句沉甸甸、带着极致郑重的叮嘱，嗓音清冷，却藏着独一份的柔软：“那你……别想不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柔的宽慰，只有最直白、最质朴、最发自肺腑的牵挂。
这是秋星月独有的温柔，沉默、克制、不善表达，却深沉又绵长。
伊丝被她认真的模样逗得心头微暖，又带着几分愧疚，连忙重重点头，语气轻快又乖巧，连连应下：“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再也不会了。”
为了你，为了所有惦念我的人，我也会好好活下去。
得到了她再三笃定的承诺，秋星月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松动几分。
她深深看了伊丝最后一眼，将少女安然无恙的模样刻在眼底，确认她此刻情绪安稳、状态平和，再无半分异常，终于不再逗留。
没有多余的道别，没有多余的话语。
清冷的神明微微转身，雪白的衣袂随着动作轻轻翻飞，高束的马尾在流光里划出一道孤挺清寂的弧线。她身姿挺拔孤绝，步步从容，渐渐沿着繁花掩映的青石小径走远，清冷的背影消融在层层花木光影之间，最终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
素来孑然一身的神明，来去如风，清冷无拘，唯独在她这里，步步牵绊，万般牵挂。
直到那道让她安心的身影彻底离开，整片广阔无垠的神界花园，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微凉的晚风再度席卷而来，褪去了方才相拥的暖意，带着淡淡的花息，轻轻拂过伊丝的周身。
四下无人，万籁俱静。
千里花海盛放灼灼芳华，流光铺地，灵风绕身，明明是世间最盛大温柔的美景，明明是人人艳羡的神域盛境，独处其中的伊丝，心底却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与茫然。
她静静立在原地，保持着方才伫立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
良久，她才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脚下层层堆叠的落瓣上，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扯动，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的苦笑。
她真是一个很让人操心的人。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都已经彻底告别了人间的苦难与黑暗，都已经拥有了新生与光明，可骨子里的敏感、脆弱、阴郁，还是半点都没有改掉。
明明所有人都在好好对她。
秋星月万年清冷孤高，唯独对她百般牵挂、万般包容，甚至紧张到要带她去看心神医者。
顾星回与爱安娜两位主神，温柔和善，待她亲近温和，毫无上位神明的架子，时时照拂她、善待她。
所有人都在温柔待她，所有人都在真心护她。
可她总是要生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总是要让人担心，总是要让人费心惦念。
是不是……她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是不是只要有她在，所有人都要为她分心、为她挂怀？
细碎又卑微的念头，如同细密的蛛网，轻轻缠绕在心底，不剧烈，却绵长，一点点漫开淡淡的自我否定与局促不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知道自己应该积极开朗、好好生活，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的新生，就可以彻底根除的。
人间数十年养成的卑微怯懦，终究难以在一朝一夕彻底消散。
晚风轻轻吹乱她的发丝，少女独自立在漫天花海之中，身形单薄孤寂，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细碎落寞。
就在这份安静又酸涩的独处里，一道温柔清亮、充满鲜活暖意的女声，骤然从身后轻轻传来，瞬间打破了满院沉寂。
“小伊，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嘛呢？”
声音温柔又轻快，带着满满的活力，瞬间驱散了庭院里凝滞的沉郁。
伊丝心头的纷杂思绪被骤然拉回现实，蓦然回神，连忙压下眼底所有细碎的低落情绪，迅速收敛了心底所有的自我怀疑与酸涩，轻轻转过身去。
只见爱安娜踏着漫天碎光缓缓走来。
她身着一袭温柔淡雅的浅粉神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灵花纹路，步履轻盈，眉眼明媚温柔，周身萦绕着温暖鲜活的气息，像是自带暖阳柔光，所过之处，连微凉的晚风都变得温柔和煦。
作为神界最明媚温柔的主神之一，爱安娜永远这般鲜活温柔、亲和纯粹，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神明疏离感，待人热忱又真诚。
伊丝看着她温柔的模样，心头的沉郁悄然散去大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平和，不露半分异样：“没事的，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看花。”
简单的一句答复，乖巧又恬淡，完美遮掩了方才心底所有的翻涌与内耗。
爱安娜闻言，顺着她方才凝望的方向，抬眸望了一眼眼前无边无际的神苑花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快地和她闲聊起来：“原来如此。不过我可要跟你说个小秘密，这片大到望不到尽头的神域花园，四季常青、花开不败、灵气终年鼎盛，这么大的一片景致，全程只有一个人打理哦。”
这话一出，伊丝瞬间满眼诧异，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抬眸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千里繁花绵延不绝，奇花异草数不胜数，灵木参天，溪流潺潺，每一寸景致都精致绝美、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杂乱荒芜。整片神苑生机盎然，灵气充沛到近乎实质，一看便是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心力与神力养护而成。
这般广袤磅礴的偌大园林，就算是十位神明一同打理，都未必能维系得这般完美无瑕。
竟然只靠一个人？
伊丝满眼难以置信，睁着清澈的眼眸，满满都是敬佩与好奇：“啊？一个人居然可以把这么大的花园养得这么好？到底是谁呀？也太厉害了吧。”
看着她满眼惊奇懵懂的可爱模样，爱安娜忍不住莞尔，眼底笑意更盛，温柔揭晓答案：“是小玲上神哦。”
“小玲上神？”伊丝轻轻默念这个温柔的名字，心底满是敬畏。
“对呀。”爱安娜认真点头，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与认可，“小玲上神是执掌世间草木生机、百花灵韵的主神，司掌万物生长、四时芳菲，天下所有草木灵植、花海山川的生机灵气，皆归她统御。整片神界的园林景致、灵花灵木，全是她一人亲手照料、常年维系，万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她性子温柔恬淡，修为高深，心境通透豁达，是神界极其受人敬重的一位上神。你现在看到的这片绝美花海，只是她打理的千万景致里微不足道的一隅而已。”
听完这番话，伊丝心底的敬佩愈发浓烈。
她由衷感慨出声，眼底满是纯粹的仰慕：“原来是这位主神，真的太厉害了，太让人敬佩了。”
一人守一园，一守便是万年，岁岁朝夕，从未间断。这般恒心与修为，实在令人心生敬畏。
爱安娜看着她满眼向往的模样，笑着补充道：“你要是想见她，很快就有机会啦。估计明天你就能亲眼见到小玲上神本人了。”
伊丝瞬间抬眸，眼底满是疑惑与惊喜：“明天？明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她初入神域，对神界的规矩、盛典、习俗一概不知，满心都是新鲜与好奇。
“明天可是神界的大日子呀！”
爱安娜眉眼弯弯，语气瞬间变得格外轻快雀跃，认认真真给她科普起来，耐心细致，面面俱到：“明天就是神界百年一度的祈福日。”
“祈福日？”伊丝眨了眨眼，认真倾听。
“没错。”
爱安娜缓缓点头，细细为她解释清楚所有事宜，语调温柔又清晰：“我们神界每百年会举办一次盛大的祈福盛会，这是神域传承万古的传统盛典，也是九天神域最隆重、最热闹的大典之一。”
“每逢祈福日，神域所有在位神明、大小神职，全部都会齐聚中央神树之下。千年古神树承载神域气运、维系天地灵韵，众神会依次上前虔诚祈愿，祈求神域永安、四海清平、灵韵恒存、众生安稳。”
“祈福仪式结束之后，还有盛大的百年神位加冕礼。会根据这一百年间各位神明的功绩、修行、司职成果，为表现最卓越、功绩最突出、护佑神域最多的顶尖神明加冕赐誉，授予百年神勋，是神界至高的荣誉之一。”
说到这里，爱安娜眼底也带上了淡淡的期待与暖意。
“而且不止仪式庄重盛大，祈福日也是神界最热闹的节庆。全神域都会张灯结彩，灵灯漫天，神市大开，有无数平日里罕见的神界灵食、仙果、珍玩、配饰，还有各种各样的神明游艺、祈福小游戏、庆典活动，整整一日，昼夜不息，热闹至极。”
伊丝静静听着，眼底一点点亮起细碎的星光，原本沉寂低落的心境，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喜讯彻底填满。
她从小到大，在人间数十年，见过的只有荒芜、冷漠、寒凉、颠沛。
从未见过盛世烟火，从未亲历过这般盛大热闹、万众齐聚的盛大庆典。
一时之间，满心满眼都是期待与欣喜。
“哇塞！那也太好了吧！”
少女清亮的眼眸亮晶晶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漾开纯粹又鲜活的笑意，清脆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听起来真的好热闹、好盛大！我从来都没有参加过这么好看的盛典！”
看着她终于彻底开心起来，一扫方才独处时的沉郁落寞，爱安娜心底也跟着柔软下来，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宠溺又温和：“是呀，特别热闹。所以你今晚早点回去好好休整一下，收拾妥当，养足精神，明天好好跟着一起参加盛典，好好玩玩。”
“好！”伊丝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那我就先不陪你啦。”爱安娜笑着挥挥手，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我得回去看看星回那家伙，指不定又偷偷翻我妆奁、乱碰我的化妆品，再不回去，我的东西又要被他折腾乱了。”
想起自家那位随性散漫、爱捣乱又秒认错的伴侣，她眼底满是甜甜的无奈。
伊丝忍不住弯眸轻笑，乖巧挥手：“好，安娜拜拜！”
“拜拜小伊，明天见～”
爱安娜步履轻快，转身朝着殿宇的方向走去，温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尽头。
偌大的神苑花海，再次归于安静。
只是这一次，晚风温柔，心境明亮。
方才萦绕在伊丝心底的酸涩、自我否定、愧疚局促，尽数被即将到来的祈福盛会冲淡抚平。
天光温柔，落满满身。
繁花簌簌，灵风习习。
她静静站在花海中央，抬眸望向神域澄澈万里的碧空，眼底终于盛满了光亮与期许。
人间疾苦翻篇，长夜彻底落幕。
她的神途，才刚刚启程。
明日百年祈福，众神齐聚，加冕昭荣，烟火繁盛，万象更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晚风私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