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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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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风裹着蝉鸣钻过敞开的窗沿,教室天花板上老旧吊扇一圈圈匀速旋转,叶片切割开凝滞闷热的空气,送来的风绵软无力,吹不干额角层层叠叠的汗渍,也吹不散课桌之上堆积成山的习题册、试卷、错题本。所有人都默认,我日复一日埋首书卷、疯狂追赶短板学科、挤占全部休息时间拼命刷题,只是为了跨过升学关口,填补数理与外语两门科目长年落下的巨大鸿沟。唯有我自己清楚,支撑所有煎熬、疲惫、挫败后重新拾起笔杆的执念,从来不是前程似锦的宏大期许,而是视线前方那个始终安静端坐的身影,是一份被我死死封藏、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分毫的隐秘心动。
我是这场情愫里唯一的演员,全程自导自演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主动搭话、借机靠近、制造交集,从来不在我的备选方案里。退缩、闪躲、下意识压抑汹涌的欢喜与忐忑,是每一次心动契机出现时,刻在本能里的第一反应。我不敢让目光停留太久,不敢让注意力偏移的痕迹被捕捉,只能借着人群的掩护、课堂的间隙、走廊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完成属于我一个人的凝望。
授课老师的讲课节奏快得令人窒息,粉笔撞击黑板的哒哒声响不间断,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铺满整块黑板。往往前一个公式逻辑还没在脑海里理顺,全新的知识点、变式题型已经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数理推导和外语单词,是横亘在我整个求学阶段最难翻越的两座高墙,任凭我投入再多时间钻研,始终找不到适配自己的学习节奏。这份学业上的持续挫败,又会不断放大心底的自卑——我固执地在内心里给自己定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成绩足够亮眼,我才有资格心安理得地悄悄望向她。哪怕理智无比清楚,就算名次大幅提升,我依旧没有勇气走向她,可这份自我慰藉,依旧成了我对抗厌学情绪的精神支柱。
很多个课堂瞬间,我盯着黑板上老师完整推演完毕的解题全过程,只觉得步骤清晰、逻辑顺畅,简单得仿佛稍作琢磨就能融会贯通。可一旦下课铃声响起,喧闹声涌进教室,我独自握着笔伏在课桌前,面对题型完全一致的练习题准备动笔时,刚刚还清晰无比的思路会瞬间断裂,大脑一片空白。我会老老实实把对应公式抄写在草稿纸侧边,严格照搬黑板上的顺序一步步列式计算,开篇步骤尚且平稳,可一旦进入深层推导环节,错误总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有时是正负号随手写错,有时是忽略了题干隐藏的数量关系,一页又一页草稿纸写满凌乱演算,午休、课间十分钟被全部消耗,最终算出的答案永远和标准答案相去甚远。一次失误可以自我开导,接连十几次的挫败累积起来,焦虑感便会在胸腔疯狂发酵。
明明付出的时间远超身边大半同学,却始终看不到正向反馈,无力感一遍遍击溃心态。每到这时,我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书本、习题,轻飘飘地飘向她的座位方向。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教室,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握着笔的手指纤细白皙,整个人安静又耀眼。察觉到自己走神的刹那,我会像被抓包的窃贼一般,猛地收回目光,死死盯住草稿纸上一团乱麻的算式,心脏砰砰狂跳,既后怕刚刚的张望被她察觉,又懊恼自己再度因为分心耽误学习进度。我妄图用变好的成绩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仅仅是一次短暂对视的风险,都足以让我仓皇退缩,更别提鼓起勇气拿着错题,走到她座位旁请教解题思路、开启一句简单对话。
外语带给我的煎熬,比数理难题更加漫长煎熬。每一次测验成绩单上的数字常年卡在极低区间,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心病。纷繁复杂的字母变形、词性转换、嵌套句式,像是一团缠死的毛线,任凭怎么拆解梳理都理不出头绪。简单短单词依靠短时硬背可以勉强应付默写,长单词、复杂句式就算牺牲睡眠时间强行记忆,短短一两天就会彻底混淆遗忘。摊开满是外文的试卷,长篇阅读密密麻麻铺展开,我很难抓住段落核心,选择题大多依靠直觉随意勾选,完形填空几乎全程盲目蒙选。每次成绩单下发,看着惨不忍睹的分数,浓重的自我怀疑就会包裹全身。这时我总会下意识搜寻她的位置,暗自猜测她这次是不是依旧稳居榜单前列,会不会因为高分露出浅浅笑意。
脑海里不止一次冒出念头:拿着单词清单走到她面前,问问高效背诵技巧。这个想法仅仅盘旋三秒,就被我主动掐灭。无数尴尬画面在脑中自动上演:她被突如其来的搭话惊扰、委婉拒绝讲解、周围同学起哄调侃两个人……所有负面预想层层叠加,最终我选择彻底放弃这次天然机会,宁可独自对着单词本熬到深夜死磕,也不肯踏出主动求助的微小一步。所有想要靠近的想法,永远只存活在内心独白之中,从来不会转化为现实行动。
为了尽快补齐短板,我主动压榨了每一节课间十分钟。当同学们成群结队涌向走廊打闹、奔赴小卖部采购零食、趴在桌面闭目小憩放松时,我抱着习题册、攥着写满疑问纸条,快步冲向教师办公室,将一节课积攒的疑问逐一请教任课老师。走廊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里是老师耐心拆解知识点的讲解声,本该放松的碎片化时间,被学习任务填得满满当当。支撑我顶着疲惫、扛着挫败反复啃难题的内核,依旧是那份朦胧执念:我想成为更优秀的人,哪怕这份优秀,仅仅只能支撑我安安静静地远远望着她。
好几次,我请教完问题从办公室返回教室,恰好和她与闺蜜并肩说笑迎面相遇。狭窄走廊之内,两人距离不断拉近,短短几米路程,我的大脑瞬间僵硬卡顿,一句最简单的“借过”卡在喉咙里无法发声,只能仓促低下头盯着脚下地砖,加快脚步匆匆擦肩而过,全程不敢抬眼与她产生一秒对视。明明是老天爷主动送来的相遇契机,明明一句简单招呼就能产生第一次真实交集,我却因为内心局促被动,亲手推开所有机会。等回到座位坐下,我会一遍一遍复盘刚刚擦肩而过的细节,陷入漫长的情绪内耗,懊恼自己又一次的懦弱退缩。
为了挤出更多刷题背诵时间,我彻底推翻了原本松弛的作息。每天清晨,周遭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我便早早起身,在安静的房间复盘前一日整理的错题清单;等到晚间集体熄灯,整片空间陷入漆黑沉寂,所有人进入梦乡之后,我躲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依靠一束摇晃微弱的光源,翻看外语单词、梳理数理解题步骤。外文内容枯燥乏味,一串串字母排列毫无趣味,盯着看上几分钟,汹涌困意就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如同坠铅块,往往翻不了两页单词表,意识就渐渐模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相比之下,数理习题虽然耗费心神,至少拥有连贯解题逻辑,还能勉强硬撑精神多梳理两道错题。无数个被窝里的深夜,手电微光忽明忽暗,我一边和困意拉扯对抗,一边忍不住走神幻想:如果此刻能和她并肩坐在书桌前一起刷题,会是什么模样?幻想仅仅止步于脑海画面,我甚至刻意回避打听她的作息习惯、学习偏好,生怕一丝一毫的心思痕迹暴露于人前。
在两门弱势学科持续带来精神重压时,文字背诵类课程成了整段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喘息出口。这类内容依托长期积累记忆,不需要复杂逻辑推演,完美契合我的学习方式。古文诗词、历史脉络、时政要点,只要肯花费时间反复朗读强化记忆,分数就能稳步上涨,文字创作更是我为数不多的强项。拿到写作命题时,思绪可以自由发散,顺着主题搭建框架填充细节,总会下意识把亲身经历、心底隐藏情绪融进文字。曾经一次大型考场写作,我一时冲动,悄悄将课间偷看她笑容、默默观望她身影的暗恋心事写进作文。平日里写作稳定维持在四十分上下(满分五十),那篇掺入私人情愫的文章只拿到三十出头的断崖低分。拿到批改试卷时,满心都是沮丧懊恼,笔法结构和平日并无差别,仅仅因为藏了专属心动故事,评分一落千丈。自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下严苛规矩:所有正式考场写作,彻底避开私人情感题材,只选择成长感悟、风景见闻、生活思考这类稳妥方向构思,哪怕在文字世界里,我都不敢留下任何关于她的痕迹,隐藏回避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人文时政课程是我整段学习周期进步幅度最大的科目,这段逆袭经历里,藏着不少细碎又啼笑皆非的回忆,也暗藏着一次次想要偶遇她的隐秘期待。学期初始,这门课成绩长期徘徊在及格线以下,主观大题答题逻辑零散,知识点记忆碎片化,完全抓不住得分核心。为了扭转局面,我成了任课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下课第一时间抱着书本冲出去答疑。老师反复叮嘱,必须吃透章节全部核心考点,熟练背诵完整内容后,再结合题型总结专属答题模板。刚开始频繁登门,我常常因为基础薄弱反复询问简单问题,没少被老师当场批评提醒。被逼无奈之下,我开启全天候高强度背诵模式,早起、午休、睡前所有空闲时间全部用来啃记考点话术,硬生生将四十多分的成绩提升至八十多分,跨越式进步连任课老师都倍感惊喜。
和老师渐渐熟悉之后,我总借着过关背诵、答疑解惑的理由频繁去往办公室,每一次顺利完成知识点抽查,总能从老师抽屉里收获花生、水果糖这类小零食。我每次攥着小小的吃食快步溜回教室,小心翼翼藏进课桌抽屉,生怕被同学发现蹭零食这件小事。心底总会冒出一个隐秘念头:如果糖果口味很好,要不要分一颗递给前排的她?这个念头每次刚萌生,就被我强行压制。我害怕递糖的动作太过刻意,害怕她察觉异样,害怕周围同学起哄调侃,最终每一份零食都被我独自吃掉,想要分享的心意永远停留在内心独白阶段,从未化作现实行动。老师办公桌摆放着一件木质特色小摆件,每当我连最简单基础内容都回答不出时,便会轻轻用木件敲一下我的头顶,督促我抓紧复盘知识点。脑袋被敲得微微发麻,我低头乖乖认错背诵内容,视线偶尔穿过办公室玻璃窗,刚好看见她在楼下操场散步的身影,仅仅匆匆一瞥,便立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心学习。
负责文字学科的女老师,是枯燥刷题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为了拉高班级整体文字板块平均分,她经常自掏腰包打印古诗默写卷、古文翻译专项练习,源源不断的习题纸塞满了我的文件夹。我给自己定下铁律:每天必须完整背熟两首古诗词,逐字逐句默写零错别字,才算结束当日学习任务。不少长篇古诗词意象晦涩、语句拗口,深夜背诵时困意汹涌,我只能反复揉搓酸涩发胀的双眼,一遍遍放声朗读熬过无数疲惫夜晚。很多次背诵间隙抬头望向窗外,目光不自觉飘向女生宿舍区域的灯光,暗自猜测她此刻是不是也在灯下看书休息。我甚至认真构思过,摘抄一页唯美诗词短句,写成纸条悄悄放在她桌角,当作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惊喜。可仅仅想象落笔写字的画面,就让我紧张不安,担心纸条被其他人捡到、担心她收到后觉得困扰、担心隐晦心意彻底曝光,几番内心挣扎之后,彻底放弃这个想法,所有浪漫构思,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脑海幻境。
日复一日紧绷的学习节奏之中,班主任会特意腾出完整一节课,作为全班专属放松时刻。大家凑零花钱采购各式各样零食,关上教室门窗拉上遮光窗帘,投影幕布播放经典老电影。隔壁教室全员前往计算机机房进行外语听力训练,机器外放的朗读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我们全班安坐座位,互相传递薯片、饼干、瓶装汽水,跟着影片剧情欢笑感慨,短暂逃离公式、单词、背诵清单带来的重压。松弛欢快的氛围治愈连日疲惫,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柔软怀念。观影全程,我的目光总会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寻找她的位置。她和闺蜜紧紧挨坐在一起,一边嚼零食一边紧盯银幕,笑得眉眼弯弯。昏暗教室之内,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画面之上,这是整节课里我唯一可以肆无忌惮长久望向她的机会。即便距离并不算远,我也始终安静固守在自己座位上,没有挪动半步上前搭话,没有借着分享零食主动靠近,只是默默定格她的笑脸,独享这份短暂心动瞬间,一场安静的单方面观赏,是我敢做到的全部极限。
这里迎来故事里第一次反套路期待落空设计,也是整段暗恋时光里印象最深的一次情绪起伏。平日里班级管理氛围相对宽松,偶尔自由活动时段,我会私自溜出校门买热腾腾的汉堡解馋,不会提前报备老师行程。有一回,我拎着刚出锅的汉堡和好友边走边闲聊往教学楼折返,视野尽头忽然出现班主任的身影。慌乱之下,我第一时间躲到路边停放车辆后方,转身钻进狭窄小巷一路狂奔,拼尽全力避开老师视线范围,直到确认彻底安全,才敢放缓急促的脚步平复喘息。当天整晚自习课,我全程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时时刻刻担心被老师追责批评,可班主任自始至终没有提起撞见我私自外出这件事,仿佛那天的偶遇从未发生。心绪乱糟糟的整节课里,我数次望向她的座位,看见她安稳低头写作业的模样,躁动的心绪才稍稍平复。那一刻心底生出一份独属于暗恋者的反向期待:刚刚班主任撞见出逃的我,会不会恰好在巡查时走到她那一排,随口提起有人私自溜出校门,她会不会下意识猜到那个人就是我?这个微小的期待在心底盘旋了整整一节自习课,我甚至悄悄竖起耳朵,捕捉后排所有细碎交谈声,寻找一丝一毫相关话题。可直到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全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对话提及此事,这份主动酝酿的期待彻底落空,淡淡的失落萦绕心头。明明是一次绝佳的话题制造契机,哪怕只是被动被提及,我都没能迎来一丁点交集可能,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半分主动制造话题的想法,只是默默消化失落,继续维持安全距离。
匆忙赶回集体住宿区域时,距离晚间自习开课往往只剩下二十几分钟。为了避免迟到被罚站,只能打开冷水快速洗漱,同步抓紧时间清洗换洗衣物,一连串动作忙乱狼狈。每次赶往教学楼的路上,途经各个房间窗外时,我总会条件反射放慢脚步,朝着教室后排她常坐的方位匆匆望一眼,捕捉一秒她的动态,随即立刻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座位。我常年固定坐在教室后排区域,轻微迟到几分钟被当众批评的概率更低;唯独人文时政课程的晚间自习,我半分不敢耽搁,一旦踩点迟到,就要在教室门外站立一整节课。这节晚自习开始前,有十分钟自主朗读知识点的时间,我常常借着大声读书的公开掩护悄悄走神摸鱼,思绪全程缠绕着她的一举一动。一旦被巡视任课老师抓包分心,免不了一顿严肃叮嘱,只能慌忙收拢飘散心思,强迫目光聚焦书本。
最初入学阶段,家里为我办理了寄宿手续,每周只有周五下午才能离校回家。寄宿生活里最大的乐趣,原本是下课之后和伙伴们在走廊追逐打闹,可封闭管理严格禁止学生私自外出购买零食,一旦被宿管抓到,就要接受打扫卫生的惩罚。我和交好的朋友按捺不住嘴馋,好几次偷偷翻墙溜出去买零食,运气最差的一次被宿管当场抓获,被罚连续一周清扫班级值日区域外加整间寝室卫生。那次实打实的教训,让我们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寄宿时期无数个黄昏,我总爱趴在走廊栏杆之上,盯着漫天渐变晚霞发呆,一边等着周末归家时刻,一边借着走廊开阔视野,悄悄搜寻她的身影。后来因为无法适应拘束的寄宿规则,我申请改为每日走读,每天清晨冒着风雨准时提早到校,唯一的动力,就是能够在教室开门第一时间,看见她走进教室的模样;傍晚放学刻意放慢收拾书包速度,只为多停留几秒,目送她走出教学楼。
体育课是为数不多能够近距离旁观她日常状态的场合。每到气温攀升的季节,体育老师会统一安排全员长跑,完成固定圈数就能自由休息。我拼尽全力快速跑完五圈之后瘫坐在操场边休整,抬眼就看见她和几名女生围坐在体育老师身边闲聊说笑。那时的我脸皮极薄,完全没有勇气凑过去加入谈话,只能转身和其他同学扎堆跳绳,按照要求完成五百个跳绳任务等待老师检查。跳绳过程里,绳子总是反复抽打我的手掌,手腕皮肤一次次被抽得泛红刺痛,我一边忍耐酸胀痛感,一边分神偷偷看向她的方向。偶尔她闲来无事,会走到跳绳区域驻足观望,仅仅是她身影靠近的瞬间,我的心跳就会骤然失控,手脚协调性瞬间变差,绳子频频绊脚中断,原本熟练的动作变得笨拙不堪。我无数次幻想,能不能借着请教跳绳技巧开启对话,最终依旧原地踏步,全程只敢远远观望。
更早的情愫萌芽,起源于一次无意间刷到她发布的短视频。从那之后,她每更新一条作品,我都会第一时间点开反复观看,青春期懵懂的好感就此生根发芽。为了尽可能多地制造视线相遇的机会,我每天刻意最早抵达教室,放学故意拖到人群散尽再离开;上集体长跑体育课,刻意调整跑步节奏跟在她身旁,甚至看见她捂着肚子身体不适慢跑时,脑子一热下意识模仿她捂住腹部,收获了她一道类似看异类的诧异目光,尴尬得我全程不敢再和她并排前行。下课间隙,我最爱和同学到操场打羽毛球,酣畅淋漓打完一局浑身疲惫,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场地边恢复体力。羽毛球偶尔用力过猛飞出场地,我奔波捡球折返教室,经常撞见她趴在课桌上午睡。我会放轻所有脚步,压低呼吸音量,借着她沉睡毫无察觉的空档,静静多看几眼她安静的模样,生怕她骤然睁眼,撞破我明目张胆的注视。上课时我不敢直白转头凝望,便巧妙利用眼镜镜片的反光,不动声色捕捉她看向的方位,每天依靠这个隐秘办法,完成无数次无声对视。
升入紧张的备考阶段,新增化学科目成为全新挑战,层出不穷的化学方程式每日强制默写,占据了大量自习课时间。化学课堂的实验环节是枯燥学习里的趣味调剂,老师会挑选同学上台亲手操作器材,检验氧气浓度、装置气密性。我有幸被点名上台实操,器材原理老师讲得过于书面化、专业化,当场听得一头雾水,还是下台后听同班同学通俗讲解,才彻底弄懂实验逻辑。明明动手参与之后,发现化学内容并没有想象中艰难,可枯燥的方程式依旧只能依靠死记硬背强行默写。为了提升体能、也为了磨砺意志力,给自己更多底气靠近优秀的她,我定下晨跑计划:每天凌晨五点天色尚且漆黑时起床,独自绕着跑道跑完五圈,戴着内置歌单的运动手表一边听歌一边奔跑。凌晨校园空旷冷清,四下只有路灯微弱光亮,孤身奔跑时难免心生胆怯,每次望见保安亭彻夜常亮的灯光、执勤大叔安静值守的身影,不安感才会消散大半。我性格天生内向,即便每日晨跑都会和执勤大叔碰面,也极少主动打招呼,习惯独自完成所有坚持。跑完步浑身燥热,回到住处简单休整,再奔赴食堂吃早餐,紧接着就是清晨英语早读。很多时候早读困意沉沉,我忍不住趴在桌面小憩,偏偏这个时段,她会以学生会干事的身份巡查各个班级读书纪律。每一次脚步声靠近窗边,我都会瞬间清醒,假装认真低头朗读单词,期待又恐惧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座位。
同桌是整个班级里的活跃分子,尤其擅长课堂小声闲聊,偏偏音量控制极差,几乎每一节道法、历史课,都会被任课老师当场点名批评。道法课上,同桌总在底下滔滔不绝讲闲话,屡屡被老师当众训斥脸色铁青;我深谙高调开小差极易被抓包的道理,形成了专属生存模式:老师提问需要发言时抬高音量积极应答,私下闲聊全程压到极低音量,完美避开所有批评。历史课授课节奏同样飞快,短短一节课就能讲完两到三个单元全部内容,课后还要梳理事件诞生背景、历史影响、核心总结,知识点密度大到经常让我一脸茫然。同桌持续不断的课堂“翻车现场”,成了压抑学习日常里一点轻松调剂,可即便同桌多次被抓,我也从未借着吐槽同桌的契机,寻找和周围人包括她开启话题的突破口。
生地结业考试结束之后,大家收拾书包互道告别,开启漫长假期。那段时间我沉迷游戏视频剪辑,为了产出一条合格素材,往往一整天反复对局录制,剪辑技巧生疏,只能泡在各大平台翻看教程,一遍一遍调整镜头、配乐、转场,哪怕一处剪辑细节出错,都要整段推翻重剪。常常熬夜剪辑至深夜,发布到各大平台之后,初期播放量惨淡粉丝寥寥,只能尝试开启直播寻找推流办法。日复一日重复录制、剪辑、直播的枯燥流程,疲惫到极致时,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身影,瞬间就能重新拾起创作动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期单条视频播放量突破万次大关,可惜后续游戏玩家大批量退游,内容热度逐渐下滑。这段独自打拼创作的经历,也是我默默想要变得更出彩的一部分,潜意识里依旧藏着那个想法:如果我足够亮眼,或许能被她注意到。可即便剪辑账号做出小小成绩,我依旧没有一丝想要主动分享给她的念头,所有成长喜悦,全部独自消化。
整段漫长的求学岁月,就是在弱势学科带来的持续焦虑、海量背诵任务的身心疲惫、偷偷摸鱼放松的细碎快乐、暗恋滋生的反复内耗之间来回摇摆拉扯。没有影视剧里轰轰烈烈的浪漫桥段,全部都是少年人为了心底微弱目标咬牙硬扛的平凡日常:深夜被窝里手电微光下演算的一道道错题、从老师那里悄悄收获又独自吃光的香甜糖果、私自出逃撞见班主任狂奔躲避的惊险插曲、全班熄灯观影共享零食的惬意黄昏、走廊迎面偶遇慌忙低头的窘迫瞬间、无数次想要分享礼物、主动请教问题却最终选择退缩压抑的内心挣扎……无数碎片画面,一点点拼凑起这段独一无二的青春轮廓。
所有人眼里,我拼尽全力追赶分数、跨越学业难关、一点点收获成长与闪光点,是为了奔赴前程。只有我清楚,所有行动的底层驱动力,是视线尽头那个遥遥伫立的身影。我确实完成了成绩逆袭,克服了一层又一层学习难关,拥有了越来越多被看见的资本,可自始至终,我的主动性处于彻底缺失的状态。千百次天然偶遇机会、分享小礼物的绝佳契机、借学习请教开启对话的完美借口,每一个关键节点,我的最终选择永远是退缩、回避、自我压抑。满心欢喜、忐忑期待、隐秘失落、暗自欢喜的全部情绪,仅仅绵延在漫长的内心独白之中,从来没有在现实场景里转化成任何实质性行动,自然不会拥有靠近之后甜蜜相处或是告白失败的后果。
我曾无数次怀揣微小期待:期盼一次不经意的对视,能换来她主动的目光停留;期盼班级集体活动分组,能够自然而然和她分到一组;期盼月考排名不断拉近,能够让两个人被同学们随口联系在一起;可绝大多数期待只能落空,就算偶尔出现一丝交集苗头,也是我亲手主动关上靠近的大门。这场藏在埋头苦读时光里的暗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人电影。影片背景是漫天飞舞的试卷、盛夏聒噪的蝉鸣晚风、办公室耐心的知识点讲解、深夜被窝摇曳的手电微光,唯一贯穿全程的心动线索,是那个始终保持安全距离、让我一眼沦陷的女孩。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被我牢牢锁在可望而不可即的界限之内,不远不近,安稳无波。
身处那段时光时,只觉得刷题的日子枯燥煎熬,满脑子都是解不出的难题、背不完的单词、遥不可及的心动。时隔多年再度回望才彻底懂得,那些一边拼命奔赴前路、一边小心翼翼珍藏心动的细碎瞬间,是整个青春里最鲜活温热的印记。那个愿意为了一份单向喜欢埋头赶路的少年,最终慢慢学会了和繁杂难题和解,熬完了所有难熬的求学日夜,却自始至终,都没能鼓起勇气,走向那个藏在无数目光里、一眼心动的人。这场没有开场、没有对话、没有结局的暗恋,成了独属于那段埋头奔赴时光里,最安静、也最绵长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