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古代au1：不受宠的皇子 大梁皇宫的 ...
-
大梁皇宫的秋，总透着一股子金玉其外的萧瑟。
鎏金的琉璃瓦在日渐清冷的阳光下泛着光，朱红的宫墙绵延无尽，将这片天切割得方正而压抑。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陈旧气息，还有隐约的，来自西北方向带着沙砾味的风。
这风，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六皇子，凌骁。
此刻，皇宫西侧的校场。
秋日的阳光斜斜掠过，将演武台粗糙的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周围立着的兵器架在风中投下森然的长影。
本该是皇子们例行骑射演练的时辰，此刻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凌骁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未着皇子冠服。衣物紧贴着他过分高大健硕的身躯，布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起伏。
他立在那里，便像一尊由精铁与悍勇浇筑而成的图腾，与周遭精致文弱的宫廷氛围格格不入。
尤其刺目的是他的脸。
并非不英俊，恰恰相反，轮廓深邃如刀劈斧凿，鼻梁高挺，眉骨突出，肤色是蜜铜色，比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们深了不止一筹。
但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并非纯粹的中原墨黑，而是浅金，像潜伏在草原暗夜里的狼。
此刻，这双异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漠然，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几位皇兄和他们的伴读侍卫。
“六弟，”二皇子凌煜，素来以文采风流自诩，此刻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语气轻慢，“今日演练，考校的是骑射‘巧’力与‘雅’姿，非是市井蛮力搏杀。你这一身……啧，倒像是边关冲阵的莽夫，未免……有失天家体统。”
话音未落，他身边几个惯会捧眼的伴读便低低嗤笑起来，目光在凌骁那异于常人的高大身形和深目高鼻上逡巡，意思不言而喻——蛮夷之相，何谈体统？
凌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随意地从身旁兵器架上，取下了一张巨大的铁胎弓。那弓通体乌黑，弓臂粗如儿臂，弓弦是绞了金丝的牛筋。
他单手握住弓弣，另一只手搭上弓弦，腰背微沉，拉满硬弓。
“嗡——！！！”
弓弦震鸣炸开。
下一刻，百步之外，作为箭垛的厚重包铁木靶中心，那枚仅有铜钱大小的红点连同后面加固的木桩，被铁箭整个洞穿，甚至箭矢余势不衰，“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更后方作为背景的夯土墙内，直没至羽。
整个箭垛，连同木桩，竟被这一箭之力带得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二皇子凌煜摇扇的动作僵住了，脸上那点故作的风流倜傥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骇与苍白。他身边那些嗤笑，早已咽回了喉咙，倒抽冷气。
凌骁缓缓放下铁胎弓：“还有事？”
无人应答。
他不再多言，将铁胎弓随手扔回兵器架，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校场外走去。
穿过重重宫阙，通往皇子所居东三所的冗长回廊里，凌晓身上格格不入感愈发清晰。
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宫人们低着头，迈着细碎而标准的步子匆匆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宫装，面容白净，举止驯顺。
当凌骁高大的身影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僵滞一瞬，随即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
畏惧、鄙夷。
几个年幼的皇子由嬷嬷领着在廊下玩耍，见到他，像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惊呼一声，立刻被嬷嬷们紧张地护在身后，匆匆抱走。隐约还能听见嬷嬷带着惊惶的呵斥：“莫看！那是……那是胡姬生的六殿下，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胡姬。
这是宫里对他母亲最“客气”的称呼。更多时候，是“匈奴女”、“蛮婢”。
那个来自遥远草原、被当作政治筹码送来和亲的公主，在生下他这个拥有明显匈奴血统的儿子后不久，便在这深深宫阙中郁郁而终，如一朵被移栽到错误土壤的花，迅速凋零。
凌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习惯了。
习惯了那些躲闪的目光，习惯了那些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习惯了“杂种”、“莽夫”、“空有蛮力”这些标签跟随着他。
前方转角，一个端着托盘的宫女低着头匆匆走来，或许是心中有事，未注意前路，竟直直朝着凌骁撞了过来。
“啊！”宫女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脱手，上面几只官窑茶盏眼看就要摔下。
电光石火间，一只肤色略深的大手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倾覆的托盘，巧妙地一旋一带，将那几只打着旋儿的茶盏也悉数拢住，连一滴水都未溅出。
宫女惊魂未定，抬头看清眼前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六、六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凌骁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栏杆上，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宫女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微微抬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捂着仍旧狂跳的心口，后怕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快步过来，将她拉起，压低声音埋怨：“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冲撞了那位……他若发起蛮性来，一拳便能要了你的小命！听说他在北境军营里，可是能徒手撕了发疯的战马！”
这些议论，凌骁听不见，也懒得听。
他回到自己位于东三所最僻静一隅的“骁然阁”。
院子不小，却近乎荒凉，没什么精致的亭台楼阁，只在院中摆着石锁、木桩、箭靶等各式练武器械，磨损严重。屋内陈设更是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床一桌一椅，一架顶天立地的兵器架占了半壁江山，上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刃寒光熠熠，保养得极好。书案倒是也有，只是上面堆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几卷边角磨损的《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还有他自己绘制的、线条粗犷却标注详尽的山川地势图。
他在那张没有任何雕饰的木椅上坐下，拿起桌上冷掉的粗茶灌了一口，目光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内务府刚送来的关于秋狝围猎安排的文书。上面用端正却透着敷衍的馆阁体写着各皇子职责分工。
落到他名下的，永远是“护卫”、“清场”、“驱赶兽群”之类纯粹依靠武力的粗活，至于核心的布围、射猎、乃至在御前展示骑射“雅艺”，从未有他的份。
他扯了扯嘴角，拿起笔，想在那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确认。
笔是上好的紫毫，纸是光洁的宣纸，可他握笔的姿势却像是握着一柄短刀，遒劲有力，过于僵硬。
笔下字迹落下，谈不上什么风骨韵味，每一笔都如刀砍斧凿，力透纸背。
他自己看了看，似乎也觉得不甚满意，随手将笔丢开。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暮色四合时，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宣他去乾元殿，陛下有召。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在晃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几位重臣和得宠的皇子分列两旁。
凌骁跪下行礼，高大的身躯即便伏低，也显得极具存在感。
“骁儿，”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北境递来军报，匈奴又有小股骑兵越境扰边，劫掠了几个村庄，靖北侯请朝廷增派援兵，并调拨粮草。你曾在北境军中历练过，对此有何看法？”
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凌骁身上。
审视、好奇、看笑话。
一个“只懂蛮力”的莽夫，能对军国大事有什么“看法”？
凌骁抬起头开口：
“回父皇，此时不宜大举增兵。”
殿内响起几声轻微的嗤笑，似乎在意料之中。
看，果然是个畏战的懦夫，或者根本不懂。
凌骁恍若未闻，继续道：“今岁关中大旱，秋收不足往年六成，粮草转运本已艰难。此时若从中枢调拨大军北上，沿途消耗巨大，恐未至边关，民力已疲。且匈奴此次扰边，规模甚小，行动飘忽，不似大举南侵前兆，更像试探我方虚实，或为内部部落争夺草场，转移矛盾。”
他顿了顿：
“儿臣以为，可令靖北侯按兵不动，固守要塞，示敌以弱。同时，精选北境军中擅骑射、通胡语之精锐斥候，化整为零，潜入草原，一则探查匈奴各部虚实、动向，二则寻机袭扰其后方牧场、小股游骑，以攻代守，令其自顾不暇。待其疲敝或内乱显时，再以一支精骑快速出击，直捣其薄弱之处，可收奇效。粮草方面，可就近从河东、陇右筹措，虽亦艰难，但比千里转运，损耗更小。”
殿内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那些嗤笑消失了，几位精通军务的老将眉头微蹙。
但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神情。
凌骁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恢复沉默。
一个文官出身的侍郎忍不住出列，语气轻慢：“六殿下此议，未免……过于冒险。深入草原，岂是易事？若斥候有失，岂不是……”
“李侍郎，”凌骁忽然打断他，依旧没有抬头，“您可知，北境冬季，冰雪覆地几何？胡马草料匮乏时，会如何？”他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您又可知，匈奴王庭与左贤王部，去年因争夺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死了多少人？”
那侍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白。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骁儿对北境，倒是有心。”
凌骁伏身：“儿臣愚钝，只是在军中时，多听多看罢了。”
“嗯。”皇帝不置可否，转而与几位重臣商议起其他细节，并未将凌骁的建议真正放在心上。
从乾元殿出来，夜色已深。
他没理会身后那些皇子与臣子们压低的议论：
“不过是碰巧说中一二罢了”
“匹夫之勇，侥幸知兵”
“终究是胡人血性，好勇斗狠，难登大雅之堂”
……
他独自走在回“骁然阁”的路上。
经过御花园的荷花池时，他停住脚步。
池水粼光，残荷枯叶，一片萧索。
他站了片刻，弯腰，从池边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腕猛地一抖。
“咻——”
石块破空而去，在池面上打出一连串漂亮的水漂，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只余下圈圈扩散的涟漪，搅碎了满池的月光。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向前走去。
在这座锦绣堆砌却又步步杀机的宫殿里，他像一把被刻意遗弃在角落、沾着血与沙尘的陌刀。
无人知其锋芒曾饮血几何，亦无人愿意去擦拭探究。
他们只愿相信，这不过是一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蛮器。
也好。
凌骁自嘲，推开“骁然阁”简陋的院门。
月光下，他的侧脸半明半暗，嘴角扯动一下。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能真正握住这把“陌刀”的刀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古代au1：不受宠的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