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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漏网之鱼 ...

  •   (一)漏网之鱼

      他正在低声和护士确认穿刺引流的准备事项。

      什么时候停用抗凝药,什么时候送脓液培养,什么时候联系介入科,什么时候安排术前检查。

      一项一项,他都问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遗漏。

      说到最后一项时,他又停了下来,向护士重新确认了一遍具体时间。

      直到护士点头,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合上病历。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我。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忙了半天,忽然叫他:“主任。”

      “嗯?”

      “你数数。”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

      “还有哪个并发症我没得过?”

      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病房安静了两秒。

      护士低着头整理东西,肩膀却很轻地动了一下,显然在偷笑。

      他看了我一眼。

      眉间那道皱痕还没有完全散去,眼底却慢慢掠过一丝无奈。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不会陪我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我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问出一些最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微微沉吟了一下。

      片刻后,才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只手,可能都数不过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

      每说一个,就用指尖轻轻敲一下床沿,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重新核对一份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病例。

      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主任。”

      “嗯?”

      “你有没有发现……”

      我看着他。

      “你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安慰病人。”

      他抬眼,“那像什么?”

      “像是在吓唬我。”

      他沉默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是你让我数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还有漏网之鱼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CT,又翻过一页病历。纸页在他指间缓缓停住。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许久没有动,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点了点头。

      “有。”

      我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你的胆道系统,目前表现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在病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直没有失守的防线。”

      我点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病历。

      “所以现在的目标很明确。”

      “引流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有其他问题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后面的事情,再一步一步来。”

      他说完,把病历合上,站起身。

      我原以为他要走,但他却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还有。”

      我抬起眼。

      “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要再多想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认真思考措辞。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发现——”

      “你每研究一个并发症,最后都得由我来收拾。”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

      (二)新难题

      引流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岔子——这明显不是我的“风格”。

      果然,第二天,我又给他出了新难题。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护士手里的弯盘。

      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弯盘里的那几口血上,鲜红得有些刺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随即落到我脸上,“又吐血了?”

      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也……也不多。”

      我小声补充,“后来……自己停了。”

      他没有接话。

      只是走到床边,把听诊器放到床头柜上,俯下身来,指腹轻轻按住我的颈侧。

      他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

      一项一项扫过去。

      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他才安静地数了几秒脉搏。

      随后直起身,拿起手电筒。

      “张嘴。”

      我乖乖照做。

      光束扫过咽后壁。

      干净。

      他又检查了鼻腔,随后按了按我的腹部。没有鼻腔出血,腹部也没有明显异常。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收回手,他的眉心才一点一点拢了起来。

      应激性溃疡?

      他沉吟片刻,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胃的问题,之前已经查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

      “药也一直没有停。”

      说着,他在床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报告单被他捏在指间。

      “如果之前真有应激性溃疡,现在理论上也应该已经控制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语气依旧谨慎。

      “但是不能凭经验排除。”

      “先查。”

      胃镜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报告单转过来给我看,指尖沿着检查结果一项一项划过去。

      每一栏后面,都是同样的四个字——未见异常。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

      可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份结果彻底放松下来。

      “主任。”

      我试探着叫他。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报告上。

      看着他那副严肃的样子,我忽然又想逗一逗他。

      “要不……我们换个玩法?”

      这一次,他终于抬起眼,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什么?”

      “我负责推测。”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病历夹。

      “你负责治疗。”

      顿了顿,我又笑着补了一句:

      “至少……我感觉自己不是躺在这里,等下一个坏消息。”

      “这样比较有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看着我,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这……有意思吗?”

      我吐了吐舌头,立刻改口,“不是有意思。”

      “是能转移注意力,让我别那么害怕嘛!”

      他没有马上说话,刚才还残留在眉眼间的那点无奈,慢慢收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问:

      “你……现在害怕吗?”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

      后来想想,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能笑出来。

      大概人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哪怕只是把一场未知的疾病,变成一场看起来还能掌控的游戏。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似乎像是真的准备陪我,把这个病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好。”

      他看着我。

      “那你说说。”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果我的判断对了,那么……”

      我刚准备顺势提条件。

      “不可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愣了一下,故意瞪他。

      “主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

      他的语气平静,“但你的条件,大概率不会合理。”

      我:“……”

      旁边的护士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翻开病历,顺手拿起那支裂纹笔。

      “你可以推测。”

      他低头翻了一页。

      “我会认真听。”

      说着,他在病历背面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病例讨论。

      我抬头看他,他正好也抬起眼看我。

      “但是——”

      他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诊断可以讨论。”

      “治疗我说了算。”

      他看了我一眼。

      “你别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我忍不住笑了,“好吧,好吧!”

      “听你的。”

      我靠回枕头,故意叹了口气。

      “谁叫你是主任呢?”

      他没接话。

      只是把病历往腿上一放,手指转了转那支裂纹笔。笔身转过半圈,又稳稳停住。

      片刻后,他抬起眼。

      “那——”

      “第一轮开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支笔被他握在指间,刚才还沉在病历里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认真、专注。

      竟真的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病例讨论。

      我想了想。

      “我猜……”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是胆道出血。”

      他没有评价,只是顺着问了一句:“依据呢?”

      看着他那副认真得仿佛在考核住院医师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我悲惨地躺在病床上,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他的病例讨论会。

      “这一局……”

      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两秒。

      “我赢定了!”

      说完,我重新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

      “不过原因……”

      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今天没力气讲。”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要太自信。”

      “医学上,最危险的就是过度自信。”

      我苦着脸叹了口气。

      “可是主任,我都已经这么惨了。”

      “偶尔自信一下,不过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病历。

      裂纹笔落在纸页上。

      沙沙。

      几笔病程记录,很轻地划过纸面。

      我偷偷瞄了一眼。

      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线条冷峻,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始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高风险行为

      一夜无事,我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短暂的平静,不过是在为第二天上午积蓄力量。

      早上他进来的时候,护士已经换上了第二个弯盘。

      我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已经好多次了。”

      我看见他,忍不住抱怨。

      “吐一阵,停一阵,然后过一会儿又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停在床边,先看了一眼弯盘。

      随后,目光落到监护仪上。

      心率平稳,血压稳定,血氧也没有下降。

      他盯着那几项数字看了几秒,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奇怪……”

      我看着他:“你觉得奇怪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开始害怕?”

      他抬起头,淡淡看了我一眼。

      “正常患者应该。”

      “那我呢?”

      他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现在应该又想跟我玩那个游戏了吧?”

      我认真地点点头:“准确。”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和他同时回头。

      眼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病历,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望过去的一眼却无端带着几分警告。

      眼镜像是完全没看见,径直走了进来,将手里的资料放到床尾,又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开口:

      “主任。”

      “以前查房的时候,你不是一向有一说一的吗?”

      “患者问什么,你答什么。”

      “一句话都不多说。”

      眼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我身上。

      “现在居然还有时间陪患者玩游戏?”

      “我可在门口等你很久了。”

      我没忍住,偷偷看向他。

      他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淡淡地回了一句:

      “病情需要。”

      四个字,说得平静又理所当然。

      眼镜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没再搭理眼镜,伸手将弯盘端了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鲜红色,反复少量,不伴随血流动力学变化。”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判断都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目前不像大血管破裂。”

      说完,他拿起听诊器,却没有立刻检查——反而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胃镜昨天阴性。”

      “今天又出现出血。”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抬起眼看我。

      “来。”

      “你说是什么?”

      我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现在是在让我猜?”

      “嗯。”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我一本正经,“是胆道出血。”

      他没有评价,只是看着我。

      “理由?”

      我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侧肋下。

      “昨天你还说,胆管系统是我唯一没有失守的阵地。”

      我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它可能听见了。”

      旁边的眼镜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他倒是很安静,几秒后才开口:

      “这……就是你的推断?”

      “对。”

      我认真点头。

      “反复出血,出了又停……”

      话还没说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忽然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不再是少量、短暂。它几乎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从胸口往上涌,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压迫感。

      我猛地偏过头,弯盘接在嘴边,护士刚换上的纱布,很快又被染红。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几乎在瞬间重新绷紧。

      他迅速放下笔,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

      先看弯盘。

      再看监护仪——心率已经开始升高,血压暂时还稳着。

      他的眉心却已经重新压了下来。那道只有在真正复杂、危险的情况出现时才会浮现的皱痕,一点一点加深。

      “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陪我说笑时的松弛。

      我缓过来一点,抬眼看他。

      “是不是……严重了?”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嗯。”

      只有一个字。

      他重新拿起那支裂纹笔,低下头,在病历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快又密。

      “现在不能继续观察了。”

      “马上做增强CT血管成像。”

      笔尖停了一下。

      “如果发现活动性出血,准备介入栓塞。”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声音却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

      “所以……我又猜中了?”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目前只能说,你的方向没有错。”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已经认可了,却还是不肯直接承认。像是只要多说一个“对”字,就会输给我似的。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瞬间,眉间的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一点。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我嘴角的血迹上,那点刚刚浮起来的松动,几乎顷刻间消失了。

      “不要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着我,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会增加腹压。”

      我望向他,实在有些无语。

      “现在连幽默都需要评估风险了?”

      “需要。”

      他神色平静,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的幽默,目前属于高风险行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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