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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怎么拿捏 ...

  •   (一)怎么拿捏(下)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他走了进来,没有穿白大褂。

      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说曹操,曹操到!” 眼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只是淡淡瞥了眼镜一眼,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先跟我打招呼。

      他径直走到床尾,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平稳。

      血压正常。

      确认这些之后,他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了些。

      我靠在摇高的床头上,缓了几口气。看着他明明在休假,却还是特意跑过来看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怎么?”我故意拖长声音。

      “来看我吐血?”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到我脸上。

      那一瞬间,他明显想反驳,可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憋出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

      “嘿嘿。”眼镜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煽风点火,“你们小两口这个相处模式,还挺有意思。”

      “像一家人。”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轻轻接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看向我,“知道什么?”

      我喘了一口气,认真看着他,“以后怎么拿捏你。”

      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什么?”

      我一本正经地说:“吐血这个绝招……”

      “我还得……再练练。”

      他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我故意停下来,又喘了两口气,像是在认真思考,“昨天试了一次……”

      “效果很好……”

      “你一下子就老实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过了好几秒,才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这个人……”

      话到这里,又停住。

      最后,只能无奈地转头看向眼镜:“你说她这个人——”

      “昨天你还说她听不见!”

      我弯起嘴角,“谢谢夸奖。”

      眼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主任同志……”

      “嗯?”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眼镜故意拖长语调,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一物降一物。”

      说完,还忍不住补了一句:“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也有今天!”

      正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一抬头,整个人愣了一下。

      “咦?”

      她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主任,您今天不是休假吗?”

      他刚准备回答,我已经抢先吸了一大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太急,胸口立刻闷了一下。我扶住床沿,连着喘了好几口,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来……”

      “看看我……有没有死。”

      他缓缓转过头瞪着我,那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我立刻有点心虚。

      每次被人撞见我们这样,我总会莫名奇妙觉得尴尬。越尴尬,就越容易“语出惊人”。而且每一句,都精准踩在他的底线上。

      护士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主任,她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他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些。

      护士换好新的输液袋,推着治疗车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摇高的床头上,又喘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知道……”

      他抬眼。

      “你今天……不敢凶我了。”

      他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我停下来,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把后半句话说完,“因为……”

      “你真的怕我出事。”

      说完这句话,我竟然有些得意,感觉自己拿回了一点主动权。

      昨天那个在病房里失控的人,今天明明休假,却还是跑了回来。而且居然还在护士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而且也知道——他现在拿我没办法。

      我以为他至少会反驳一句,可他只是低头看着我。看了几秒,眉间那道熟悉的竖纹,又慢慢蹙了起来。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伸手,调整了一下我床头的高度,像是完全没听见刚才那句挑衅一般,平静地问:

      “你一直喘得这么厉害吗?”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去护士站拿一下听诊器。”

      “等会儿帮你听听肺。”

      说完,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人,明明被我说中了,却一句都不承认。果然和眼镜说的一样——嘴硬!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永远能把任何情绪问题,迅速转换成医学问题:

      你问他为什么休假还来——他给你听肺。
      你问他是不是担心——他给你调整氧流量。
      你说他怕你——他开始检查输液泵。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

      几分钟后,他拿着听诊器回来了。

      没有立刻检查,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把冰凉的金属膜片放进掌心,轻轻捂热,直到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走到床边。

      “别动。”他微微俯下身,听诊器轻轻落在我的背上。

      从左肺底,到肺尖,又换到前胸,心音、呼吸音,一处一处听过去。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熟练。可我太熟悉他了——他越安静,就越说明不放心。

      果然。几秒后,他慢慢直起身,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这么严重了……”他看着我,声音低了几分。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后背硌得生痛。尾椎骨压在床垫上,像是有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扎。肩胛骨抵着摇高的床头,每一次呼吸,胸腔轻轻起伏,都牵着身体移动一点。皮肤和床单摩擦着,那种细碎的疼,绵长得让人烦躁。

      我其实已经撑了很久了。

      从他进门,从那句“怎么?来看我吐血?”开始,到后来故意告诉他“我知道你不敢再凶我了,因为你怕我出事。”

      每说一句话,我都要停下来喘好一阵。

      有时候一句完整的话,说到一半,胸口就开始发紧,气息断掉,只能闭着眼睛缓一会儿,再把剩下的话补完。

      可我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至少,我自认为装得很好。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掌控的事情,身体已经完全不听我的了——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安安稳稳睡一觉,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可是我还能逗他。

      还能看着他明明想训我,却因为怕我再出问题,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还能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台精准仪器一样的人,在我面前露出一点无奈。

      这大概,就是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像以前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要偷偷躲在被窝里玩手机一样。

      明明下一秒手机就可能会砸到脸上,还是舍不得放下,因为那是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自由。

      我停下来,暗暗缓了一口气,这才强撑着冲他弯了弯嘴角:“我……没感觉到呀!”

      他看着我,眼里的怀疑一点都没少。

      沉默了两秒,他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先别说话了。”

      “快点休息吧。”

      我急了,立刻摇头:“我不要休息……”

      一句话没说完,又喘了起来。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补了一句:“你陪我一下……”

      “说说话。”

      他停住。

      我犹豫了几秒,又轻轻开口:“让我感觉……”

      “我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知道有点任性。

      我偏偏是在刚刚经历过大出血、身体还需要靠输血和药物一点点恢复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但现在不一样,我就是想让他留下,想让他坐在这里,想握着他的手,想听见他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重新调整了一下床头角度,又拿起旁边的靠枕,小心地塞到我的后背和身体两侧,把我整个人稳稳撑住。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

      直到这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大概早就发现了——发现我的后背硌得难受,发现我一直在强撑。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大概也知道,这是我现在仅剩的一点乐趣——调侃他、吓唬他、故意跟他顶嘴,都是我在这张病床上,拼命证明自己还像一个普通人的方式。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你想聊天,我陪你。”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握住我的手。

      想了想,又问:“那……你想聊什么?”

      于是,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这几天发生的事,聊眼镜,聊那个明明被说中了,却死活不肯承认的主任。

      说到这里,他甚至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按照以前的习惯,我应该立刻接一句:“看吧,眼镜太了解你了。” 或者翻出以前的事情,再笑他明明气得不行,最后却只能说一句“没生气”。

      可是这一次,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身体先一步提醒了我。

      整个人喘得非常厉害,呼吸越来越急。一开始,只是手指轻轻发抖,然后是肩膀,再后来……我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但这一刻,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握着我的手,也察觉到了异常:

      “你必须休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摇头,用力喘了几口,努力把声音挤出来,“你……”

      只是一个字,就让我停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我,“嗯?”

      我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积攒力气,“你不能走。”

      我太清楚了。

      今天他休假,只要他说让我休息,下一步一定会帮我调整好姿势,检查完所有指标,然后用医生的语气告诉我:“睡吧。”

      之后就会离开。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手里端着今天要加的抗生素和冷沉淀。

      看见他还坐在床沿,她明显愣了一下,“主任,您还在啊?”

      她一边挂输液袋,一边忍不住劝:

      “她都抖成这样了……还是得注意休息。”

      “再这么撑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

      我很想替他解释两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他一定会顺着护士的话,让我休息,让我睡觉。

      但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从边缘开始慢慢化开。

      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在继续,可隔着一层一层越来越厚的雾,听起来已经遥远得不像是在我身边。

      而那只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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