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刀玉剑照残雪》福玉水

31、珠玉 像山花欲燃

　　闻歌和钟焕下一处到达的地方是红霞村。

　　闻歌没有来过这里，但在母亲口中听说过——闻花意当年算是个江湖有名的人物，几乎踏遍山河，后来有了闻歌以后闯荡的时间少了，但也常常和女儿讲五湖四海的故事。

　　闻歌记性不算很好，很多故事其实没有记住。好在闻花意不是昭山那种讲完故事还要考察听众的人，她会反反复复地和闻歌讲自己印象深刻的、喜欢的故事，不管闻歌能否记住。

　　闻歌之所以记得红霞村，是因为母亲对她说这里的秋天非常美，漫山遍野的枫叶会化作红火，像山花欲燃，似残阳铺水，美不胜收。

　　可惜了，她有点遗憾，她和钟焕来这里的时候是夏天，火红的枫叶是看不成了。

　　她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感叹了一下。

　　红霞村村口，一个女孩儿从树上掉了下来，树上传来一声脆朗的笑，像是在笑话她。

　　“百玉儿你怎么摔下去了啊？”调侃的话语带着笑意从树上传下来，声音清脆爽朗。

　　落下树的女孩儿个子小小的，看上去就六七岁的样子，扎着的发辫凌乱不堪，应该是在树上的时候被树枝勾乱的。

　　她往地上一摔，膝盖落地，“咚”的一声，听着生疼。但小女孩儿没有叫喊一声，蹭的一下起来，啪啪两下，草率即了，其实裙摆上沾上的泥土一点没拍掉，手往树枝上一指，喊道：“赵百珠你再笑！”

　　那个叫赵百珠的少女是她姐姐，正值豆蔻年纪，是少年反骨的年纪，平时里最喜欢逗妹妹。

　　此时赵百珠从茂密的树枝里探出头来，依旧挂着一副笑脸，对妹妹柳眉倒竖的模样装作看不懂，大有“我就笑你能怎样”的挑衅和打趣意思。

　　“赵百珠！”百玉儿气得努嘴，脸颊鼓鼓囊囊的，她用力地跺了跺脚，拿脏兮兮的手揉了揉眼睛，话语里带着哭腔，却半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赵百珠见妹妹这样就知道这小家伙是在装哭，要自己去哄她，一想就笑得更开怀了：“你别拿脏手揉眼睛啊，待会儿眼睛痛……哭吧哭吧，你哭了我笑得更厉害！”

　　“你等着，等我再爬上去，我就一定不会再掉下来！”

　　“好好好，我等着，”赵百珠笑得肩膀直颤，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摆了摆手让妹妹消气，却又觉得妹妹非要跟着她爬树却又爬到一半点下去的模样可爱又好笑，跟自己小时候的犟骨头性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不愧是亲姊妹……

　　“不过你先把膝盖上的泥再拍拍，拍干净点，不然一会儿娘看见又要念叨你。”

　　百玉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果然还沾了一大片黄泥，其他地方蹭出了几道灰印子。

　　她瘪了瘪嘴，弯下身去拍土，动作又急又重，嘴上又犟上了：“我娘咋念叨我……赵百珠，我俩娘没了啊……”

　　赵百珠脸上笑意瞬间没了，她绷着唇线，对妹妹严肃地说道：“百玉儿你又胡说，我们的娘在屋里头坐着呢……”

　　“胡说的是你好不好，百珠姊姊，我俩的娘亲早就走了，躺在小山包里头呢……”

　　“赵百玉！”赵百珠蹙眉，低声吼着百玉儿的大名。

　　“哦……”赵百玉见姐姐真生气了，也终于是乖乖地闭了嘴，可那双翻来翻去的眼睛和嘟囔的嘴巴分明写着不服气。

　　赵百珠在树上也坐不住了，叹了口气，下了树，走到了妹妹身边，抬手摸了摸赵百玉的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某种意义上来说，妹妹说的没有错，她们的娘亲确实已经去世了。

　　坐在屋里的是姊妹二人亲娘的朋友，把姊妹二人当亲闺女一样疼爱的“娘亲”。

　　阿娘去世的时候，赵百珠已经有了十岁，是懂事儿的年纪了，在现在的娘亲让她们改口叫娘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此后寄人篱下，该嘴甜的时候千万不能说错话。

　　可是妹妹百玉儿那时候不过三四岁，年纪小，童言无忌，到了姨现在的娘亲家里还闹着要找阿娘，赵百珠那时候年纪不大脸皮也薄，被妹妹的哭嚷声弄得尴尬，一边红着脸抱歉地和“娘亲”解释，一边一遍遍地教妹妹喊娘。

　　后来在赵百珠的好说歹说和威逼利诱下，赵百玉终于改了口，闷闷不乐地冲着那个并不熟悉的女人喊了第一声“娘”。

　　她挂着脸，不情不愿地说出了这句话，那个温婉的女人却笑得很开怀，眉眼盈盈，嘴角弯弯。

　　见这位娘亲接纳了妹妹，赵百珠心里舒了口气。

　　但只有赵百珠知道自己这个脾气古怪的犟骨头妹妹心里想着的一直都是那个已经离去的亲娘，不过这也不能怪妹妹，娘亲去世的时候妹妹才三四岁，还是个依靠在母亲怀抱里没有学习飞翔的雏鹰，对母亲的依恋之情不是一捧黄土就能隔开的。

　　心疼妹妹，可又不想让现在的娘亲心寒，从某些角度来说，赵百珠这个十三岁的少女正身在左右为难的处境。

　　哎。

　　赵百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酸涩之情强压下去。

　　她弯下腰，抱住妹妹，就像当年刚知晓母亲吞药自尽，知晓自己将和妹妹相依为命的时候那样，紧紧地拥抱住妹妹，动作温柔却又不容拒绝。

　　百玉儿仰起头，梗着脖子，突然被姐姐抱住有些肉麻，艰难地侧了侧头，赵百珠忽然松开手站直了身子，赵百玉刚好看见了姐姐微微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又动，依旧犟嘴道：“你哭什么啊……我从树上掉下来都没哭……

　　“你比我坚强，百玉儿。”赵百珠拿袖子擦了擦妹妹沾满黄土的手心，“但是娘在屋里……娘就在屋里，你明白姊姊的意思吗？”

　　“哦……”百玉儿低垂着头，看着黄泥巴从自己掌心到了姐姐袖子上，收了收手，嘟囔了一声以后终于不再犟嘴。

　　“乖啊……”赵百珠收起情绪，摸了摸赵百玉的头，百玉儿却往旁边一躲不给她摸。

　　“赵百珠你手上全是泥！不准摸我！”

　　“行，不弄你脑袋了。”看着妹妹吃瘪的模样，赵百珠又笑了起来。

　　“哦……”百玉儿撇撇嘴巴，抬起头，伸手顺了顺头发，忽然看到了什么，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指着村口小道的方向，“赵百珠，你看！有人来了。”

　　百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道上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人身量小巧，应当是个女子，她身后跟着一个的人身材高挑，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想来是护卫或者随从一类的人物。

　　不过看着还挺奇怪，赵百珠略加思索地皱了皱眉头，带护卫的应该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闺中小姐按理来讲不应当出现在这穷乡僻壤，江湖里的大人物也不该出现。

　　更何况两人走近一点以后，赵百珠看见那姑娘头发枯燥泛黄，头上就绑了个发带，也没有什么珠翠点缀，脸上更是不见血色，眉眼间还带着浓重的、风尘仆仆的倦意。

　　两人是同行者？同行者干嘛要保持这么严谨的距离。

　　赵百珠毕竟不是侠客，不懂江湖的规矩，于是觉得两人应该是有着自己的道理。

　　这二人，正是闻歌与钟焕。

　　闻歌和钟焕走近村口，正好发现两个女孩儿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俩。闻歌回看回去，眼神清澈明朗，赵百珠反应极快，问道：“两位少侠，可是要进村？”

　　闻歌低头向后瞄了一眼自己的雪恨刀，心想侠客的武器可比那些官僚的令牌好用，根本不用自报家门就能让人看懂自己的身份。

　　闻歌看了眼雪恨刀就转回了头，轻轻颔首表示肯定，顺便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女。

　　赵百珠正值豆蔻年华，长得眉目清秀，带着笑意的模样显得很动人，另一个小一点姑娘和这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想来是对姊妹。小一点儿的女孩被姐姐拉到身后保护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膝盖上的泥土虽被擦去大半，裙摆上仍留着几道灰印子，看上去灰扑扑，唯独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此时正偷偷打量着自己。

　　闻歌和小姑娘对上视线，回给了她一个微笑。

　　因为自己是门派里最小的师妹，闻歌还没怎么逗过小孩，难得碰上小姑娘，不逗白不逗。

　　闻歌不爱笑，这一笑只是出于几分逗弄孩童的闲心，却不想赵百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被她这一笑逗弄得炸了毛，立刻从赵百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凶巴巴地说道：“你笑话我。”

　　闻歌还没开口，赵百珠先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拍了拍她表示警告，随即略带歉意地对闻歌说道：“舍妹顽劣，口无遮拦，还请少侠莫怪。”

　　“无妨。”闻歌倒也没那么小气。

　　“两位少侠，”赵百珠见闻歌没有追究赵百玉的不敬，便继续公事公办地问道：“不知二位是路过此地，还是……”

　　“路过。”闻歌没开口，钟焕接上了话。

　　赵百珠这时候才把目光转向闻歌身后的钟焕。

　　看来两人是同行的人，毕竟哪儿有随从能越过主子回答。这位青年男人看上去脾气没这位姑娘好，嘴角绷得紧紧的，眉眼也压的很低，看上去没什么朝气，神色戒备，整个人冷冷的，显得很颓废，方才说话的时候出于礼貌眼神往赵百珠那里转了一下，说完目光就落回了闻歌身上。

　　赵百珠点点头，不再多问，在红霞村待了三年，她就在村口待了三年，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能理解江湖中人大多不喜欢被盘问，毕竟江湖侠客行踪神秘，谁会喜欢被路人刨根问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