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刀玉剑照残雪》福玉水

22、流水 杨花似雪，

　　那股深幽的目光在闻歌脸上久久停留，少女还有些青涩的侧脸就这样映进秋婶的眼帘。

　　闻歌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佯装威严，可那清冽的眉眼间又透露出一股子韧劲与锋芒。

　　“邹文荐，”良久以后，闻歌开了口，“你滚吧。”

　　稍显粗鄙的话从少女嘴里说出来却好不违和，闻歌依旧面无波澜，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这模样真是有点可爱。

　　钟焕站在她侧后方，心里忽然这样想到，于是少年朝着闻歌所在的方向莞尔一笑，然后眼神转到跪着的邹文荐身上，眸子里尽是厌恶之情，上下唇一碰，做了个“滚”的口型。

　　邹文荐膝盖已经麻木，又被眼前景象整得脑子迟钝。

　　钟焕在江湖里闯荡的时间比闻歌长，邹文荐有听说过他无情无义、冷血漠然的名声，可是……

　　可是这人在闻歌面前，完全就像个护主的狗。

　　他痛恨闻歌和钟焕，所以用词恶毒。在心里这么形容钟焕，让邹文荐又有了一些傲慢的成就感，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准备高傲地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膝盖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而麻木。

　　他被这事实一打击，又瘫坐回了地上，所有的高傲与自尊都被碾压成泥。

　　闻歌静静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看他表情的狰狞变化，并未开口，只是随意地敲了敲刀柄，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无所谓，你要是不立刻滚，我不介意和你再打一场。

　　反正上一场要不是邹文荐出阴招，她根本就不会出手，那惊险的一下倒是引起了她的胜负欲，如果邹文荐不快点儿离开她的视线，她不介意和他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这就是她的意思，邹文荐看懂了。

　　对上少女的眼神，邹文荐忽然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腿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掉在地上的软剑没有敢去捡。

　　这一跑太急，他在门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可邹文荐一瞬间也不敢停，疯魔了一般地奔逃而去。

　　带着同伴傲慢从容地来，孤身一人落花流水地逃。

　　这对他来说，是多丢人的事情啊……

　　丢死人了……

　　他逍遥武馆大弟子的颜面，就这样尽数扫地了。

　　邹文荐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大口地喘着气，等膝盖恢复直觉。

　　他确实带了一行同门来到杜家庄，可是到秋婶家里的只有他和游迹两个人。

　　他们向杜家庄的人打听到闻歌借宿在了秋婶家里，这户人家只有一对朴素的中年夫妻。

　　秋婶的房子建在一个山坡上，并没有和其他村里的人混在一起，孤零零的，邹文荐打算上门的时间又正好是务农的时间，男主人一走，对付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初出茅庐有点武力的小姑娘，他和游迹完全够用。

　　他完全没有意料到钟焕的存在，没有想到秋婶不是什么普通的农家妇女，也低估了闻歌的心性和实力。

　　于是逍遥武馆的其他人留在了庄子里、山坡下，邹文荐太胸有成竹了，就没有留下通讯的东西，等到他下山，同门就会惊讶地发现，那个总是温润高傲的大师兄，不仅任务失败还负了伤，这样狼狈而狰狞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屋子里久久没有人说话，三个人还没有刚刚的事情里缓过来。

　　闻歌是第一个打破平静的，她转头对秋婶说了声抱歉，毕竟自己和浮阳城之人的恩恩怨怨都与秋婶无关，牵连了无辜之人她实在不好意思。

　　闻歌话音刚落，钟焕又开始道歉。

　　秋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两个方才还有些冷酷潇洒的少年诚恳羞赧地朝她说抱歉。

　　感觉这俩后生有些可爱，秋婶忽然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弯起来，眼尾的褶皱如流水涟漪，泛起岁月的波折，逐渐明亮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到她的眼睛里，在她的瞳孔里淌着。

　　流水的皱纹，流水的阳光，流水的岁月，流水的人。

　　闻歌并不全像闻花意，闻花意比她高傲，她比闻花意温吞。

　　秋婶心想。

　　不过小姑娘这呆头呆脑的模样活像另一个人，一个剑法在闻花意之下、江湖众人之上的剑客，一派正义凛然的君子形象，看起来逍遥飒爽，可在闻花意面前就开始说话结巴、反应迟钝。

　　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想些啥。

　　他在想闻花意怎么才能喜欢他。

　　局促的行为、想要注视却又不住躲闪的眼神、在她面前反常的性格……

　　一切都太明显了，就像是今天那位少年剑客在闻歌面前的模样。

　　秋婶心里有很强的预感，眼前的姑娘和闻花意就是那种关系，她长得和闻花意像，性格和那个喜欢闻花意的剑客像，即使秋婶并不知道那个剑客叫什么名字——何况这位自称“柳小曲”的姑娘也可能用的假名字……

　　她也觉得，这小姑娘，就是闻花意和那个剑客的孩子。

　　她离开血雨盟后，遇见了一个很喜欢的人。

　　那人就是杜长顺。

　　杜长顺也是江湖里的人，是个没有门派的游侠。两人熟识以后暗生情愫，秋凉月向杜长顺坦白自己曾经是血雨盟的人，杜长顺听到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介意这事儿。

　　他说进入江湖的人有几个会手里不沾血腥？一个自己也打打杀杀的人去藐视杀手，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止增笑耳。

　　那一刻，这句话就被铭刻在了秋凉月心里，她这么多年都不会忘记。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她。

　　告诉她，当杀手的过去，并没有好丢人的。

　　杜长顺真心祝福她摆脱血雨盟，祝福她人生前程顺利。

　　杜长顺因为受了很重的伤，留在江湖里实在不安全，而她秋凉月在江湖里的仇家也太多了，她也不想和这肮脏的江湖再有瓜葛，于是夫妻俩回到了杜家庄，成了一对男耕女织的普通农户眷侣。

　　她在杜家庄的时候也偶尔对江湖里的事情有所耳闻，她听说过“双剑鸳鸯”的鼎鼎大名，如果闻花意真和那剑客在一起了，那这对“鸳鸯”是谁就不言而喻。

　　只不过……秋婶不知道闻歌作为“双剑鸳鸯”的女儿，为什么用的武器是刀。不过她深刻地记得，闻花意是个很有主见很有想法的人，她既然同意自己女儿的选择，那应当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的确，秋婶看得出来，这小姑娘的刀法的确优秀。

　　江湖辽阔，人海无垠，万事如流水，长向东流无休止。

　　世事迭代如江河滚浪，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

　　闻花意的故事已经过去，此刻站在秋凉月的，是闻花意的下一代，是闻歌，是下一段故事是书写者。

　　小姑娘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应该有自己的原因，她不说，秋婶也不打算戳破。

　　说实话，秋婶挺感谢闻歌的，感谢这位故人之女意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让她回忆起从前，回忆起风华正茂的秋凉月。

　　只有回忆起从前，她才能把自己从秋婶的身体里拖出来，重新成为秋凉月。

　　杀手榜第二的秋凉月，意气风发的秋凉月，敢闯敢拼、敢爱敢恨的秋凉月。

　　没有被岁月折磨掉棱角、没有历尽沧桑的秋凉月。

　　所以她感激闻歌，感激闻歌让她的灵魂重回少年。

　　而这令她感激的小姑娘，应该将要离开这里了。

　　闻歌和钟焕此番前来借宿本就是为了躲雨，现在雨早就停了，他们的江湖之旅，也应当继续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秋婶知道这个道理，

　　从前她与闻花意的分别是这样，今朝送闻歌与钟焕离开也是这样。

　　她的故事差不多已经定了型，可是这两个晚辈还有很长的路。

　　闻歌没有问秋婶的武功为何那样厉害，秋婶没有确认闻歌的身份，两人保持着借宿过路人和东道主的体面界限，各怀心事地挥手告别。

　　闻歌和钟焕走了，秋婶忽然觉得屋子宽敞了起来

　　农户人家，务农活的时间遵循自然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杜长顺还要很久才回来。

　　于是秋婶就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她看着两个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长叹一声，有风吹过让门掩上，屋子里重归于静。

　　见到故人之女后心里的那点感慨与惆怅像一粒石子儿一样被丢进了心里，微末的涟漪过后是经久的平静。

　　这天是春天的最后一天，闻歌和钟焕离开了杜家庄，有些迷茫地朝前路走去，最后一阵春风拂过行人的面颊，终于吹来了夏天的消息。

　　春天终于过去了。

　　此刻，闻歌还有点没有适应夏天的到来，她有些怔愣地站在柳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脸被澄亮的阳光照得鲜活。

　　微风拂过，柳条摇曳，发丝浮动，闻歌回眸，钟焕站在她身后。

　　明明她进这江湖的时间还没有很久，可她待在不归派生活的回忆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柳絮飘飘，闻歌抬起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正好有柳絮落在她的掌心。

　　“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心里悄悄浮现这样的诗句，闻歌触景生情地耷拉下脸，有点惆怅与难过，这悲伤让她感觉郁闷。

　　忽然间，她又胡乱地想了起来，此时此刻站在她后面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她并不熟悉的人。

　　她不清楚他的来历，她不知晓他说陪她闯江湖的动机。

　　可她方才就是上去出招救了钟焕一命。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那缥缈的搭档之情，为了心中的侠义。

　　其实她很难用这些话彻底说服自己，毕竟她并不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侠义不顾那样的危险。

　　太奇怪了。

　　她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