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完美的替身 津港市 ...
-
津港市的雨季似乎没有尽头。
审讯室里的空气干燥而沉闷,与窗外的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单向玻璃后,沈砚辞抱着双臂,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
邰怀瑾。
这是警方排查了三个月才锁定的“折纸师”嫌疑人。
证据链堪称完美:在邰怀瑾位于老城区的公寓床板下,搜出了与案发现场同批次的特种纸张;在他的车库里,找到了失踪舞者林晚的舞鞋;甚至在他的电脑回收站里,复原了林晚被囚禁时的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尘埃落定。
“沈队,这案子破得太顺了。”站在沈砚辞身边的晏叙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手里捏着一份心理侧写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砚辞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脸色苍白的顾问:“哪里奇怪?”
“太配合了。”晏叙白指了指玻璃那头的邰怀瑾,“从被抓到现在,四个小时。他没有保持沉默,甚至主动交代了抛尸地点,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废弃纺织厂的坐标。对于一个高智商、有着极强反侦察能力的连环杀手来说,这种配合度高得离谱。”
沈砚辞皱了皱眉:“也许是心理防线崩了。”
“不。”晏叙白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的心理防线很稳固。你看他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这是一个防御性很低、但掌控欲很强的姿势。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沈队。他在享受……成为‘折纸师’的过程。”
审讯室内,负责审讯的张景崧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厉声喝道:“邰怀瑾!林晚到底在哪?再不说实话,别怪我不客气了!”
邰怀瑾缓缓抬起头。
哪怕是在这种强光灯的照射下,他的脸色依然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张景崧,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张警官,别急。”邰怀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在教她……如何成为永恒。”
“你疯了!”张景崧气得想动手,被旁边的警员拉住。
“疯?”邰怀瑾轻笑一声,眼神越过张景崧,似乎透过单向玻璃,看向了站在后面的晏叙白,“不,我是艺术家。你们不懂,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必须剔除多余的杂质。林晚的手很美,但她的灵魂太吵了。我在帮她安静下来。”
这番话,与十五年前“折纸师”案卷宗里的供述,简直如出一辙。
晏叙白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太像了。像到就像是同一个人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重新坐在了这里。
“沈队。”晏叙白突然抓住了沈砚辞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失控,“让他停下来。别让他再说了。”
沈砚辞察觉到了晏叙白的异样,立刻按住对讲机:“张景崧,暂停审讯。出来一下。”
几分钟后,张景崧一脸怒气地走了出来:“沈队,这小子就是个变态!嘴硬得很,但我看他就是凶手,证据都确凿了,他还想怎么样?”
“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亲属。”晏叙白没有理会张景崧的抱怨,语速极快地说道,“双胞胎,兄弟姐妹,或者关系极其密切的朋友。快!”
张景崧愣了一下,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点了点头:“去查。”
张景崧虽然不解,但还是转身去了技侦科。
走廊里只剩下沈砚辞和晏叙白。
“怎么了?”沈砚辞低声问,他注意到晏叙白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晏叙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刚才他说‘剔除杂质’的时候,眼神变了。前一秒他还在扮演一个狂妄的凶手,后一秒……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悲悯。那种悲悯不是对着受害者的,而是对着……他自己,或者某个他深爱的人。”
沈砚辞皱眉:“你是说,他在演戏?”
“他在替谁演戏?”晏叙白反问,眼神变得幽深,“如果邰怀瑾不是‘折纸师’,那么真正的‘折纸师’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正躲在暗处,看着邰怀瑾替他走进监狱?”
就在这时,技侦科的李硕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户籍档案。
“沈队!查到了!”李硕气喘吁吁地说,“邰怀瑾确实有个双胞胎哥哥,叫邰瑾怀。但是在十二年前,邰瑾怀在一次意外中失踪了,户籍显示已经注销死亡。”
“死亡?”晏叙白一把夺过档案。
档案上,邰瑾怀的照片和邰怀瑾一模一样。但在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十二年前于水库溺亡,尸体未找到。
“尸体未找到……”晏叙白喃喃自语,“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沈砚辞问。
“邰怀瑾在保护一个‘死人’。”沈砚辞猛地抬起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惊,“如果邰瑾怀没死,如果这十二年来他一直活在邰怀瑾的庇护下……那么,‘折纸师’的案子,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死人’干的?而邰怀瑾发现后,为了不让哥哥再次暴露在阳光下,选择自己顶替了所有的罪名?”
沈砚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个疯狂的猜想,但却能解释所有的不合理。
为什么证据找得那么顺利?为什么邰怀瑾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为什么他在审讯中会流露出那种奇怪的悲悯?
因为他在替罪。他在用自己的自由,甚至生命,去换取那个“死人”的安宁。
“沈队!”审讯室里突然传来张景崧的惊呼声。
两人冲进审讯室,只见邰怀瑾正趴在桌子上,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叫救护车!快!”沈砚辞大吼一声,冲过去按住邰怀瑾。
邰怀瑾的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看着沈砚辞,眼神却异常清明。他费力地抬起手,抓住沈砚辞的衣领。
“别……别查了……”邰怀瑾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是我……都是我做的……没有别人……了”
他在切断所有的线索。
他在用生命,为那个躲在暗处的哥哥,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晏叙白站在旁边,看着邰怀瑾渐渐涣散的瞳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们抓住了凶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真正的“折纸师”,那个可能存在的、邰瑾怀,依然隐藏在茫茫人海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救护车呼啸着带走了邰怀瑾。
沈砚辞站在雨中,看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赢了。”沈砚辞的声音沙哑,“他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折纸师’,把真相带进了坟墓。”
“不。”晏叙白走到他身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只要邰瑾怀还活着,游戏就没有结束。邰怀瑾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的哥哥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让我们……不要再追查下去。”
“他越是不让我们查,我就越要查。”沈砚辞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晏叙白,“晏叙白,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雨越下越大,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连环杀人案告破,嫌犯邰怀瑾抢救中》。
男人看着报纸上邰怀瑾被抬上救护车的照片,手指轻轻抚过“弟弟”苍白的脸。
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良久,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一张红纸。
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出现在掌心。
他将纸鹤放在窗台上,看着它被风吹起,飘向黑暗的夜空。
那是属于“折纸师”的祭品,也是替身者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