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有两副面孔》炖笋

1、第 1 章 未时三刻，

　　未时三刻，皇上在太和殿为靖南王设的接风宴就要开始了，沈荇却在赴宴途中迷了路。
　　因救人溺水，沈荇穿成了大晏皇宫最没存在感的公主，十六年来从未被召见，此次她头一回赴宴，连太和殿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时辰不早，她东转西绕，不知不觉走入一条临水小径。风吹动草木，竟从深处送来一阵男女调笑之声：
　　“……听说靖南王世子心狠手辣，还因征战毁了容貌，父皇竟欲将你指婚于他，实在荒唐……”
　　“殿下，蘅儿不要嫁那世子，蘅儿怕……”
　　沈荇循声躲在山石后，悄悄望去。凭原主记忆，她认出那男子正是三皇子沈玮，他骄横跋扈、才学浅薄，却因母妃一族身份显赫而颇受宠爱，横坐在他腿上的女子衣衫华美、容色娇艳，沈荇倒是未曾见过。
　　“你放心，那武夫世子算得了什么，只要我稍稍恳求父皇，他就得另娶别人，你，就安心等着做我的皇妃罢……”
　　那女子娇羞点头，沈玮拥紧了她，竟径直亲吻下去。
　　沈荇惊讶地移开目光，欲转身离去，不料脚下突然一滑，径直摔倒在了地上，想要起身逃离，却因疼痛使不上劲。
　　那对野鸳鸯听得动静，快步追了出来。
　　“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偷听？”沈玮神色慌张地喝问。
　　沈荇一时手足无措：“我是路人，碰巧经过，什么都没看到……”
　　徐蘅掩面躲在沈玮身后打量着沈荇，随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主意！与其留这个贱婢去通风报信，不如现在就将她丢进湖中，任她自生自灭。”沈玮说罢，撸起袖子朝沈荇缓步靠近，似要动手擒她。
　　沈荇连连后退，顿时灵机一动，连忙抢先几步纵身跃入旁边湖中，随后装出在水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岸上两人见她主动跳下水，怔了片刻，随后只当她是惧怕之下投湖自尽，立刻相携离去。
　　沈荇兀自扑腾了一会儿，见那两人已不见踪影，准备上岸。刚触到岸边，却见一双玄色金线皂靴停步在自己眼前。她抬头看去，岸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名黑衣男子，面上一副玄铁面罩遮去大半容颜，只余一双寒眸在外，周身隐隐透出一股凛然肃杀之气。
　　沈荇正要沉下身继续躲入水中，那男子却猛然俯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拖出水面，一时间水花四溅，沈荇呛咳着睁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立刻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多、多谢壮士相救。”
　　男子却未接话，垂眸看了看袖口洇开的水痕，冷冷道：“你这溺水，装得倒像。”
　　“这个……壮士定是看错了，小女子是脚滑才落水的。”
　　“确实狡猾。”
　　他抬眼看她，话里带刺。沈荇面颊生热，不由反唇相讥：“壮士藏头露尾，形迹可疑，方才定不知躲在哪里偷看，只不过比小女子躲得好些。”
　　“藏头却露尾的，不是你么？看来宫中除了造谣生事之辈，还有胡乱攀扯之人。”
　　“我哪里胡乱攀扯？”沈荇仰起脸回瞪他，“刺客，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小心被禁卫军捉了去。”
　　男子正要再说什么，远处却传来三声清晰的钟鸣，沈荇神色突然一变：“我还有事，不与你这刺客多费口舌。”她急忙绕开他，朝钟声鸣响的方向跑去。
　　……
　　太和殿，宴上文臣武将、公子王孙皆已悉数列席。沈荇衣衫湿透，姗姗来迟，引得不少人的目光，沈玮和徐蘅瞥过她，眼中流露惊慌之色。
　　少顷，皇上与皇后并驾而至，众人起身敬拜，为首那膀大腰圆、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便是靖南王，他被赐座于御前左侧，以示地位尊贵，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不知留给何人。
　　皇上龙颜大悦，悉数靖南王府功绩，封靖南王为厉卓侯。谁不知这王府坐拥十万精兵，屡建战功、权倾朝野，连皇上也忌惮三分。
　　“王爷提亲后，朕挑选许久。徐相之女温柔贤淑，与世子天作之合，王爷意下如何？”
　　“婚事嘛，任皇上定夺便是！”南荣礼豪放大笑，又饮下一杯。
　　“父皇！儿臣有事恳求父皇！”沈玮突然起身，从席间行至大殿中央，俯身跪下。
　　皇上立刻敛了笑：“何事偏要在此时提出？”
　　“……儿臣恳求父皇，将徐相之女赐婚予儿臣！”
　　皇上听言，大惊失色：“什么？”
　　“儿臣与徐蘅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已私定终身，儿臣定要娶她为正妻……”
　　“够了！”皇上脸色愈发阴沉，怒喝道。
　　徐丞相已惊惧不已，拉着脸色惨白的徐蘅跪地请罪。
　　“这是靖南王府的接风宴！你们连王爷的面子都敢驳，眼里还有朕吗？统统都给朕滚出去！改日再治你们的罪！”
　　所有人噤若寒蝉地看着那三人退了出去。皇上瞥了南荣礼一眼，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态。
　　“皇上，宫中亦有适婚公主，何不考虑许配予世子？”皇后轻声道。
　　“公主？皇后指的是？”
　　“依臣妾之见，十公主年方十六，最为合适。”
　　沈荇突然被点，拿点心的手猛地一缩。
　　皇上蹙眉，目光在席中扫过：“十公主，是哪个？”
　　皇后轻轻一笑，看向沈荇：“十公主，还不快些出来，见过你父皇。”
　　话音落下，所有人皆张望了过来，沈荇不情不愿地出席，行至大殿中央跪下：“父皇，儿臣便是十公主。”
　　皇上见她衣衫犹湿，眉头紧锁：“身为公主却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还不抬起头来。”
　　沈荇照做，缓缓抬头。
　　皇上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腰间那枚莹白的玉佩上，玉心深处含一缕浓重朱红，似一点丹砂凝于冰魄之中，非比寻常，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深沉的思量。
　　“皇上，十公主母妃早逝，年幼失怙，独居偏宫，穿戴简朴也是寻常。可她青春年少、姿容俏丽，稍加修饰，未必逊于那丞相之女。”
　　“嗯。皇后所言有理，朕也觉得十公主最为合适。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南荣复露出笑容：“本王觉得十公主甚好，胜过那什么丞相之女！”
　　“好！朕便将十公主赐婚于世子，任何人不得再有异议！”皇上一挥袍袖，定了言。
　　沈荇心中叫冤，她虽不受重视，但好歹是公主，现在竟无缘无故成了徐蘅的替嫁？
　　席间私语不止，大殿外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引得众人偏头看去。来者快步行至沈荇身侧站定，撩袍半跪：“臣靖南王府南荣仪，叩见皇上。因处理军务来迟，请皇上恕罪。”
　　声音清朗，隐带傲气，还有些耳熟。
　　沈荇侧目一瞧：这不是方才湖边遇到的神秘刺客么！他竟然是靖南王府世子？
　　只见南荣仪仍戴着面具，着一身玄色紧身常服，窄袖红纹，勾勒出精瘦的宽肩窄腰，通身除了武将的杀伐果决之气，更显露出几分清贵。隔着面具，他似乎瞥了身侧的沈荇一眼，沈荇慌忙低头。
　　皇上打量着他，目露赞赏：“世子气宇不凡，果真英武骁勇之人。”
　　南荣仪起身，身量颀长，挺拔如剑鞘，让人挪不开眼。
　　皇后温声道：“十公主，你也起来吧。”
　　沈荇起身谢恩，此时她与南荣仪并肩而立，对方却高她一个头有余，身上隐约散发的压迫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皇上已为你和十公主赐婚，还不快谢恩！”南荣礼如对待帐下兵士般呼喝道。
　　南荣仪沉默片刻，却终抱拳谢恩：“……臣，谢陛下赐婚。”
　　皇上唤他二人入席，歌舞雅乐如画卷般在大殿中徐徐展开，宴会正式开始。
　　沈荇在角落席位，不禁望向那尊位上的南荣仪，面罩下的轮廓清俊，引诱人一探究竟。
　　不多时，南荣仪撇下众人起身告退，径直步出殿外。沈荇见他离席，也立刻悄悄起了身，借着宫柱阴影的掩护，猫着腰溜出了太和殿。
　　殿外夜色已浓，月光皎洁。
　　沈荇脚步轻快，紧紧跟上南荣仪的身影。南荣仪似乎不觉身后有人，只管大步前行，直到行至一座宅邸前，他的身影在阴影下一闪，竟凭空消失了。
　　四周空旷，寂静无声，唯有虫鸣寂寥。
　　“奇怪，去哪儿了……”
　　沈荇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然而下一秒，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脸。
　　“呜呜呜……是谁……放开我……”她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钳制她的手力大无穷，似能将她的骨骼捏碎。
　　那人毫不费力就将她挟至墙角，只见金属面罩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令人生畏。
　　“跟踪我？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南荣仪，你放开我……”沈荇的嘴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南荣仪却不松手，将她狼狈模样尽收眼底。沈荇动弹不得，只得委屈地看着他，眼中竟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的视线突然从她脸上别开，松开了桎梏她的手。
　　“说，跟着我做什么？”
　　沈荇腕上已红了一大片，幽怨地看了南荣仪一眼，见他目光竟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我……我是为了……”沈荇低着头，支支吾吾。然而下一刹，她竟趁南荣仪不备，伸手扑向他脸上的面罩，作势便要揭下。
　　南荣仪眸中闪过一丝寒光，瞬间斜侧过脸。沈荇的指尖只擦过冰凉的金属面罩，随后便被他以手臂格挡在两步之外。
　　“你！”沈荇弄巧成拙，心中又急又气。
　　南荣仪凝视着她，胸中似蕴着沉静的怒意：“得罪了。”
　　下一秒，一柄未出鞘的短匕抵在沈荇颈间。
　　“你要做什么！”
　　南荣仪向前半步，二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高大的身影将沈荇完全纳入阴影之下。
　　“你不要乱来……”
　　“乱来？”南荣仪冷笑一声，语气愠怒，“你无端跟踪在先，意图偷袭在后，却倒打一耙，说我乱来？”
　　“我、我没有偷袭世子的意思……”沈荇声音发颤。
　　“那么，公主是何意思。”南荣仪饶有兴味，可沈荇却感觉颈间匕首又贴近了几分。
　　“我发誓，对世子没有恶意！”沈荇无辜地看着他，“那个，方才父皇已为你我赐婚，世子以后便是我的夫君。我怎会偷袭世子？”
　　南荣仪讥诮一笑，收起了匕首:“若我没猜错，公主应是想看面具之下的这张脸……”
　　沈荇默默揉着红肿的手腕，低头不敢看他，他竟用手指扳起她的脸，迫使她直视他的面庞。指腹带着薄茧，只稍稍用力，便让她吃痛。
　　“既然想看，那就好好看个够。”说罢，他主动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下，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面孔赫然显露，疤痕边缘犹有溃烂痕迹。
　　沈荇惊得捂住了嘴。
　　“可看清楚了？”他冷冷说完，放开了她的下巴。
　　沈荇惊恐地看着南荣仪，不敢出声。
　　“看清了就赶紧离开！否则，我便杀了你。”
　　南荣仪目光冷冽如冰，眼中的杀意让他狰狞的面容更添可怖，沈荇后退几步，抬腿就往太和殿飞奔而去。
　　直到回到宴席，脑中仍不断闪回南荣仪可怕的面容。
　　“十公主，您没事吧？”旁边侍立的宫女问道。
　　“我……我没事。”沈荇强颜欢笑，拿起茶盏饮了一杯，随后面色苍白，竟两眼一黑。
　　“不好！十公主晕过去了！”

　　南荣仪正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物，侍卫玄青从夜色中匆匆赶到：“世子！王爷有令，请您立刻赶去太和殿！”
　　“……衔朱珏。”他端详着掌心中的物什。此珏成对，乃前朝大将文粟传家之物，一枚藏在王府，另一枚……怎会在她身上？
　　随后他将玉珏藏进怀中，眸色沉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