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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上 第一天去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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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知秋从那间竹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竹林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竹叶的影子模糊成一团。他站在竹舍门口,脸上的白丝绸被风吹的微微拂动,拂过脸颊的触感清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视野比来时清晰了不知多少倍,他甚至能看到远处竹节上一只小虫正在慢慢的爬。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眼睛的位置,指腹隔着丝绸轻轻触碰。这种感觉很怪——明明是蒙着眼睛,却比原先看得更清楚。
鹤玹没有留他。说完“无事”之后这位师尊就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像是鹤知秋已经不在屋里了。
鹤知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意识到这就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起身行了个礼,退出来。
掀开竹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鹤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喝茶。
门帘落下来,把那个身影遮住了。
鹤知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里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适应眼睛上的白丝绸。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白丝绸带来的“视力”和眼睛看东西不完全一样。这个道具,整个视野都是清晰的,和戴眼镜不同,近处的竹叶、远处的山石、头顶飞过的鸟,似乎都一清二楚,同时呈现,余光也能看的清楚。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配眼镜。从眼镜店里出来,看到路边的树每一片叶子都有轮廓,他戴着眼镜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接受自己需要借助一个东西才能看清这个世界,有些不好受。但游戏里师尊给的这个道具却没有那种不适感,也许这就是就是修仙界的法器,能带来的不一样的体验。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彻底暗了。逍遥山四处悬挂在松枝下的灯笼亮起了灯,灯笼里有着一团柔和的白光,没有明火,应该是某种灵气驱动的东西。灯光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时影子就跟着晃。
这个时候还有几个弟子坐在松树下聊天。鹤知秋从他们旁边走过,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鹤知秋走到平台边缘,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面前的云海已经变成深灰色,远处那几座山峰的尖顶还剩最后一点晚霞的红边,再过一会儿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进入游戏,创建角色,抽到了双灵根,被大师兄领进门,然后自己走进一片竹林,遇到了师尊,得到了一条白丝绸,约好了明天去后山寒潭。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他不是运气好的人。从小到大,抽奖从来没中过,考试蒙题从来没对过,连便利店买一送一的促销他都能刚好错过。今天一口气中了游戏眼镜、测出双灵根、拜了逍遥派师尊、还得了件听起来就很珍贵的法器。
这种密集的好运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太踏实,他不经怀疑,这是每个玩家都有的体验吗?这样的话这个游戏提供给玩家的情绪价值确实不错。
“你身上有种东西。”
鹤知秋又想到鹤玹说的那句话,想了几秒,想不出个所以然。他身上能有什么东西?他是第一天来的,装备栏只有一把扇子和一些灵石,还得到了两套换洗衣服,怀里还有苏杳给的半袋瓜子。
他剥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和没多久之前吃到的一样,很实在,很好吃。这颗南瓜子提醒他来到这里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东西。
于是他决定去吃饭,膳堂的位置苏杳指过。鹤知秋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往膳堂的方向走。
膳堂不大,木结构建筑,窗户开得很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灯笼的冷白色的光不一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菜谱:红烧肉、清炒时蔬、酱烧茄子、豆腐汤,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
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坐了大概一半。几个弟子围在一桌边吃边聊,筷子在菜盘子和嘴之间快速移动。角落里有人独自对着一碗面认真地挑葱花。整个膳堂弥漫着肉香和米饭的热气,鹤知秋的胃很诚实地响了一声。
“新来的?”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勺。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脸上笑呵呵的,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壮实的手臂。
“嗯,今天刚来。”
“吃什么?”
鹤知秋看了看那块菜谱木牌。“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米饭。”
“好嘞。”掌勺师傅转身进了后厨,用勺子从锅里捞了一会,然后一大盘红烧肉和一碟青菜从窗口递了出来,后面跟着一碗盛满的米饭。“自己找地方坐,碗筷在那边架子上自己拿。”
鹤知秋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红烧肉颜色有点深,近乎酱黑色,肥瘦各半,肉皮上有一层亮晶晶的胶质。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焦糖的微苦。青菜是刚炒的,香味很浓,咬起来还带着脆劲儿。
他吃了好几块红烧肉的时候,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身逍遥派常见的白底的青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五官清秀,但表情不太友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看着鹤知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来头”的审视。
少年把一碗面搁在桌上,坐在鹤知秋对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开口问道:“你就是师尊新收的那个徒弟?”
鹤知秋咽下嘴里的肉。“嗯。”
“你叫鹤知秋?”
“嗯。”
“我是宋知渔。”少年说,“也是逍遥派内门弟子,比你早来半年,剑修。今天下午就听说师尊收了个新人,三百年没收徒突然破例,整个山门都在议论。”他打量了鹤知秋一眼,目光在蒙眼的白丝绸上停了一下,“你这东西是?”
“师尊给的。”鹤知秋说。
宋知渔的表情变了一瞬——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震惊。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师尊亲手给你的?”
“嗯。”鹤知秋没抬头。
宋知渔欲言又止,然后换了个话题:“话说是谁接你进逍遥派的?”
“苏师兄。”
“大师兄亲自去山门口接你,师尊亲自见你,还亲手给了你法器。”宋知渔把筷子放下,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看着鹤知秋,“你到底是来头有多大?”
鹤知秋想了想。他现实中是个连奖学金都拿不到的普通大学生,游戏里是个刚建号的新手,装备栏里最多的东西是苏杳给的南瓜子。但他也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没什么来头,”他说,“就是运气好。”
他运气好吗…?他也不清楚。
宋知渔显然不信,“哼”了一声,但没有追问,逍遥派的风气他是知道的。不该问的不问,不想说的不说。师尊收徒自有师尊的道理,他这个别的长老的弟子的也没资格质疑。
“行吧。”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反正你得小心点了。”
“小心什么?”鹤知秋抬眼看向他。
“修仙界的路可不好走。”
宋知渔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我听说你不是水火双灵根吗?你这种在外面很麻烦,你这张脸长的也不错……有些邪修专门抓一些修士去当炉鼎,尤其是水灵根品质高的。逍遥派在修仙界地位不低,一般没人敢动我们山上的弟子,但你总有下山的时候。”
鹤知秋筷子顿了顿。“…炉鼎?”
“你不知道?”宋知渔的表情严肃起来,“炉鼎就是被人当成修炼容器。水灵根属阴,天生擅长承载和转化灵力,邪修把人抓去,强行抽取灵力为己用。被当过炉鼎的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灵脉碎裂,比死还难受。越是品质高的水灵根越容易被盯上,你这个——”
他指了指鹤知秋胸口的位置,“你以后下山最好收敛灵光,别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有水灵根。不过你是双灵根,不是纯水灵根,到也没有那么严重。”
鹤知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灵根会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没想到是这种麻烦。“怎么收敛?”
“观我境还做不到完全收敛,但可以学着压低一些。”宋知渔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改天我教你也行。不过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别随便跟人交底。”
鹤知秋点点头,这人看起来气势汹汹的过来,但其实也不坏。“谢了。”
宋知渔摆了摆手,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话说,你这个道具一直戴着,是眼睛看不到?”
“不是,是因为比不戴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真的假的?能给我试试吗?”
鹤知秋想了想,他倒是不怕对方会干点什么,于是把白丝绸解下来递过去。白丝绸离开眼睛的一瞬间,世界重新变回了有些模糊的一片。远处的灯变成了光团,近处的筷子倒还能看清轮廓。
宋知渔接过去蒙在眼上,系好,然后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不灵?”
“可能只有我能用。”鹤知秋说。
宋知渔把白丝绸解下来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神更复杂了。“师尊亲手给的东西,还绑定了你一个人。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鹤知秋重新系上白丝绸,视野恢复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清晰。他夹了点菜放进碗里。
宋知渔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站起来。“行,我不问了。明天早上演武场有早课,你要是来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认人。”
“明天早上师尊让我去后山寒潭。”
宋知渔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寒潭?”
“嗯。”
“你知道寒潭在哪儿吗?”
“不知道,师尊没说。”
宋知渔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寒潭在后山最深处,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不远,但是很冷。那个潭水是万年寒冰化出来的,观我境的人站在潭边都打哆嗦。师尊让你第一天就去寒潭修炼?”
鹤知秋嗯了一声。
宋知渔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师尊收了个什么怪物徒弟。”
他端碗走了。
鹤知秋坐在那里把盘子里剩下的一点菜拌进米饭,吃完了。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的时候想着宋知渔说的。如果真有人要抓他,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