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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夏夜,萤火
天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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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透之后,季闲没有进山洞。
她把椅子搬到了坡顶那棵老桃树底下,坐在暗影里乘凉。白天的热气从地面缓慢地蒸腾着,被夜风一点一点吹散,皮肤上很快覆了一层微微的凉意。段浮笙从山洞里走出来,给她递了一碗凉茶。茶汤里泡了几片薄荷叶,喝下去从喉咙到胸口都是凉的。
"不去洞里?"他在旁边坐下来。
"外面凉快。"季闲捧着碗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坡下那一片被月色镀了银边的树影上。夏夜的天不黑透,有一层蒙蒙的深蓝色兜在头顶,星星比冬天的时候稀疏一些,但更亮,像谁用针尖在深蓝的布面上扎了几个细小的窟窿。
风吹过来的时候,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会儿。季闲听到远处的草丛里有细碎的虫鸣,跟白天蝉的声音完全不同,更轻更碎,像在试探这个夜晚能容纳多少声音。
"段浮笙,你看。"她忽然指了一下坡下那排桂树的方向。
段浮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桂树底下的草丛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光在闪。像是谁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隔了几息又在旁边亮了一下。
"萤火虫。"段浮笙说。
季闲把凉茶碗放在脚边,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蹲在桂树旁边的草丛前面。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从草叶间升起来,尾部带着一点冷绿色的微光,晃晃悠悠地飞了一小段,又落进了另一丛草里。
"今年第一次看到。"季闲压低声音说。
"去年也有。"段浮笙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八月前后多一些。今年来得早。"
两人蹲在桂树旁边的草丛前面等着。过了一会儿,那只萤火虫又飞起来了,这次飞得高了一些,亮的时间也久了一些,像在试探两人是不是没有恶意。它的光在夜色里轻轻飘着,起起落落的,像一小截会飞的光丝。
季闲伸出一只手,没有去抓它,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那束光会经过的方向。萤火虫绕着她的手腕打了个转,飞近了一瞬,又飞远了。
她收回手,看着那一小点亮光慢慢升高,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以前夏天在外门弟子的破屋子里,偶尔也能看到。"季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叶,"但那时候觉得萤火虫就是虫子,飞就飞了。今年看了觉得不一样。"
段浮笙也站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桂树旁边看着那片草丛。过了没多久,草丛里又亮起了第二点光,接着第三点也亮了,稀稀疏疏地闪了几下。
"哪里不一样?"他问。
季闲想了想:"以前看它,是别人的夏天在飞。今年看它,像是自己院子里的光。"
段浮笙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山洞,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陶碗。他蹲在草丛边上,把陶碗轻轻扣在土面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上面放了几粒碎米。
"引它们来?"季闲蹲过来问。
"试试。"段浮笙把碗放好之后站起来,"碗底有碎米,可能会落几只。明天早上再来看,如果碗里有,就放走。"
季闲看了那只扣在草丛边的小陶碗,月光把碗沿的粗陶质地照得清清楚楚,几粒碎米在碗底的白面上若隐若现。她站起来走回坡顶的椅子旁边坐下,段浮笙也回来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草丛里那几点微光还在闪,隔一阵亮一下,没有规律,但始终没有完全熄灭。
"明天早上我会先去看碗。"季闲说。
"嗯。"
"如果里面落了几只,我就看一会儿再放。"
"好。"
季闲靠着椅背仰起头,透过桃树叶子看头顶的星星。夜已经深了,风里裹着露水的潮意,把她手臂上的皮肤浸得凉丝丝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段浮笙也仰着头在看天,夜色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落了一小片阴影。
"明天山上的萤火虫会更多吗?"她问。
"会。这几天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八月中旬最多。"
"那到时候再来看。"
她没有收回目光,就那么侧着头看着他。夜色里他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目光在半空中跟她的相遇了。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和从桂树那边飘过来的萤火虫断续的微光,两人的视线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好。"他说。
季闲收回目光,把椅子稍微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就让她靠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夏夜的桃树底下,看着草丛里那几点断续的冷光在黑暗中起起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