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谷雨漫季

2、第 2 章 寒风卷

　　寒风卷着焦黑的灰烬，狠狠砸在沈念安单薄的身子上。

　　刚从尸山火海中爬出来的人，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后背被灼烧的皮肉黏着破碎的衣料，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痛。手上、脸上布满细碎的血痕，混着烟尘，狼狈不堪。

　　偌大的沈府，死寂沉沉。

　　再无笑语，再无灯火，再无等候她归家的亲人。

　　沈念安撑着早已脱力的双腿，缓缓站起身。脚下是碎裂的青砖，是亲人碳化的残骸，是她十五年全部的过往。

　　她不敢哭了。

　　眼泪早已流尽，剩下的，只有一颗冻得发僵、痛得麻木的心。

　　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天亮之后，京城依旧繁华喧嚣，百姓依旧日出而作。

　　唯独没人记得，昨夜倾覆了一门忠良，唯独没人惋惜，沈家满门冤屈，沉于黄土烈火。

　　远处传来官兵收尸的动静，铁甲相撞的脆响，一步步逼近废墟。

　　那些亲手屠了她满门的人，此刻正冠冕堂皇，来清理这所谓“罪臣余孽”的残骸。

　　沈念安浑身骤然绷紧，心底仅剩的恐惧瞬间攥紧四肢。

　　她不能被发现。

　　她是沈家唯一的余孽，是这桩冤案唯一的活口。一旦被抓，便是死无全尸，沈家百年清白，将永远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硬生生压下所有颤抖。

　　弱小又残破的身子，踉跄着躲进坍塌的梁柱阴影里。

　　她缩在角落，透过层层焦木缝隙，静静看着那些官兵肆意践踏她亲人的尸骨，冷漠、麻木、毫无人性。

　　有人嗤笑出声，语气轻佻又刻薄：“忠良世家？不过是叛国逆贼罢了，烧得干净，省得祸乱朝纲。”

　　字字如刀，凌迟着沈念安仅剩的理智。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水，死死攥紧拳头。

　　恨。

　　滔天恨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彻底吞噬。

　　可她不能冲动。

　　她如今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满身伤痕，不过是乱世里一粒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

　　冲动，只会白白送命。

　　爹娘用命换来她一线生机，弟弟最后的念想托着她苟活于世，她不能死。

　　绝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官兵散去，喧嚣落幕。

　　死寂再次笼罩整片废墟。

　　沈念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血肉模糊，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最后回望一眼满目疮痍的故土。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从小到大岁岁安稳、岁岁无忧的地方。

　　从今往后，是葬尽她所有温柔、所有期盼的坟冢。

　　她缓缓躬身，对着满目焦土，深深一拜。

　　无声叩别，旧岁人间。

　　起身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柔软，彻底熄灭。

　　从此世间，再无沈家嫡女，再无被人捧在手心的念安小郡主。

　　只剩一个从地狱爬回人间，背负满门血海深仇的孤女。

　　她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踏出沈家废墟。

　　前路是茫茫荒野，是凛冽寒风，是无尽黑暗，是无人知晓的颠沛流离。

　　无人送她，无人等她，无人护她。

　　风霜雨雪，余生皆自渡。

　　世人皆有归处，唯她一生飘零，骨里带霜，心底藏恨。

　　天边的微光冷得刺骨，落在她孤绝单薄的背影上。

　　这世间欠她的清白、欠她的圆满、欠她满门性命——

　　她终有一日，会亲手一一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