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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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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过了渡桥之后的路越来越荒。草坡连绵起伏,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的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程音和商琢并排骑了一段,路窄的地方就一前一后地走,路宽了又并起来。商琢骑着那匹旧马不太稳当,但看得出他在慢慢找节奏,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调整。旧马也温驯,被他夹了两下腹就乖了,小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在风里抖成一片。
走了大半个时辰,商琢忽然偏头看她:“你娘坐的车能过这种路?”
“能。我爹让人加固过车轴。”
商琢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匹马继续走着,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草坡被风吹得起伏不定,远远的像是在慢慢地动着。程音骑在马上,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右边的草地上。她偏头看了一眼商琢的侧脸——他正看着前方的路,睫毛在颧骨上落着淡影,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和琴囊的带子一起微微晃。
她看了片刻,转回去继续看路。“你那个曲子,补完了吗?”
“没有。还差一段。”商琢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走到的地方不够远,声音还没攒够。”
程音没问“要攒够什么声音”,她想着大概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事。“那走完这段路,能攒够吗?”
商琢想了想。“不知道。攒够了自然会停。”
日头升高了,路边的草坡渐渐被沙土替代。程音在一片阴凉的土坡底下勒住马:“歇会儿。”两人翻身下来。程音从行李袋里掏出干饼和水囊,分了一块饼给商琢,又把水囊递过去。商琢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的时候看了看水囊皮面——旧皮子磨得光亮,边缘缝线的地方用新线加固过。“你自己缝的?”
“周荠缝的。”
商琢把水囊递回去,低头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人靠在土坡的阴影里吃完了一顿简单的午饭。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土的气味,没有遮拦。商琢吃完饼把碎屑拍干净,站起来走到远处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这个河滩的石头磨不出好珠子,太脆了。”
程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走吧。”两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黄昏的时候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土屋,四面墙还在,屋顶塌了一半,但门框完整。程音勒住马看了看:“今晚住这儿?”
商琢下马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干净,地上有前人烧过的火堆。”程音把马拴在屋外的枯树上,进屋查看了一圈。土屋里空荡荡的,墙角有旧灰烬,地面干燥。她卸了马鞍搬进来,在墙角铺了块布当垫子。商琢把琴囊解下来靠在墙边,从屋外捡了些干枯的枝条回来,在屋中间拢了一堆火。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火光照着土墙,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晃动着。程音靠着墙坐,商琢坐在对面,把琴取出来搁在膝上,低头调了一根弦。“今晚可以弹了。”他说。火光把他低垂的眉目染成暖色,琴弦被他的指腹拨了一下,在安静的夜暮里响了一声,余音慢慢散开。
程音问他:“你之前说,欠你一首曲子的那个人,他是什么人?”
商琢手指搭在弦上,想了想。“一个跑货的。我路过他铺子的时候他给我泡了一碗茶,问我能不能替他写一首曲——他说他走的路很长,值得写下来。我没答应,他也没再提。后来他死在路上,我路过他坟头的时候觉得应该补上。”他拨了一个低音,琴声贴着地面慢慢铺开,“我走的路就是他在的时候走过的那些路。”
程音靠着墙听完了他说的这些话。他弹了一段曲子,不像之前那些试探性的小段,是完整的一首。曲子沉而缓,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了。最后一个音在火光的暖意里慢慢融化了。程音在黑暗里开口:“这首是他走的那条路的曲子?”
“是最后一段。”商琢把手按在弦上,“还差前面,要走到更西边才知道。”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程音看着火苗扑了扑,又稳住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攒够了声音自然会停。她不知道要攒够什么,但她听着他那首曲子的尾音在土墙间绕了两圈才散完,她忽然有点明白他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