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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假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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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市区里穿行了一阵,苏秋冉一直没说话。
脑子里还绕着刚才在车上那段对话,他那句“不会有人骂你”堵得她心口发闷,像是被人往胸腔里塞了团棉絮,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纪未迟拐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两侧是树掩映的旧式洋楼,路灯藏在枝叶间,光线柔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西式建筑前停下,铁艺门柱上挂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手写体英文,底下是中文店名。
院子里透出柔和的灯光,能看到门廊下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绿植,枝叶被灯光打得通透。
苏秋冉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不回家吗?”
“还没吃饭呢,”纪未迟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侧过身看她一眼,“先吃饭。”
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苏秋冉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下,跟着拉开车门,踩到地面上的时候腿还是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纪未迟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了她这一侧,脚步放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又不会觉得被催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门口。
门廊底下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到纪未迟立刻迎上来,笑容得体又不过分热情:“纪先生,您来了。里面请,位置给您留好了。”
苏秋冉跟在纪未迟身后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餐厅只有几张桌子,有客人正在安静用餐,桌间距很宽,几乎不会互相打扰。
每张桌上铺着亚麻桌布,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插着一支白色的小花。
灯光被调得很低,暖黄色的光从壁灯和桌面台灯里溢出来,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远处角落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声在流淌。
弹琴的是个年轻男人,侧身坐着,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缓慢游走,曲子苏秋冉听不出名字,但旋律舒缓,每个音符都像是落在水面上。
经理亲自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是整间餐厅里视野最好的,一侧对着庭院里的景致,另一侧能看到琴师。
经理先替苏秋冉拉开了椅子,等她坐稳了才转向纪未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秋冉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桌沿上觉得太刻意,放回膝盖上又觉得整个人太僵。
她把包放在身侧,视线游移了一圈,从琴师扫到墙上的装饰画,又扫到对面那桌安静用餐的客人,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玻璃杯上。
经理很快折回来,手里托着一只醒酒器,里面盛着深红色的酒液。
“纪先生,这瓶是您之前订的那支,已经醒好了,现在倒还是再等一会儿?”
“现在。”纪未迟说。
经理点头,动作利落地给两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挂出一层薄薄的壁。
然后他把菜单递了过来,一份给纪未迟,一份放在苏秋冉面前。
苏秋冉翻开菜单的时候,手指是有点犹豫的。
她先看了第一页,前菜那一栏,每道菜底下都标着价格,最便宜的都有她两三天的收入,贵的相当于她那个店半个月的流水。
她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合上菜单,两只手压在上面,抬眼看向对面的纪未迟。
纪未迟正翻着菜单,手指搭在页角,翻页的动作很轻,手腕转动时带动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腕骨。
他的手指过分好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腹贴着纸张的弧度,翻过一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着页边轻轻一带,动作流畅得像在翻一本精装书。
苏秋冉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荡,那只大手轻轻握住自己手指的时候,肌肤相贴的温度,她的肌肤跟着酥麻了一下。
苏秋冉盯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把视线收回来,耳根烧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破。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菜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菜名上,可那些花体英文和下面标注的中文解释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聚不成焦点。
她挑了半天,指了两个最便宜的,一个蔬菜沙拉,一个奶油蘑菇汤,然后合上菜单,放到一边。
纪未迟抬眼看了看她面前合上的菜单,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翻到主菜页,点了两份不同的鱼,一份牛排,又加了两个前菜和一个汤,最后翻到甜品页,手指点了一下提拉米苏,抬头问苏秋冉:“甜点吃吗?”
苏秋冉愣了一下,点头:“都行。”
纪未迟把菜单合上,递还给经理,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经理弯了弯腰,拿着菜单退了下去。
桌上安静下来,只有钢琴声和远处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苏秋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纪未迟。
“你帮我私人定制模拟系统,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纪未迟正靠在椅背上,闻言偏了偏头看她,没立刻回答。
苏秋冉继续说:“这餐我来请你吧,就当是谢谢你。”
“不用。”纪未迟说的这两个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客套的成分,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搭在杯脚上,没有立刻松开。
经理这时候端着托盘过来,把前菜摆上桌,又往两只杯子里续了些酒,无声地退开。
苏秋冉看着面前那道摆盘精致的前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根本尝不出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微涩,带着果香。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一抬头,视线好巧不巧的,正好盯着他滚动的喉结。
而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合约文件。苏秋冉却像被烫了似的,飞快地把眼神缩回来。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乱的,连带着脑子都转得慢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因为一顿饭、一只手、一个眼神就乱了阵脚,可她控制不住。
纪未迟从自己的盘子里,用勺子给她盛了一块前菜里的烤蔬菜放到她盘子里,动作自然,然后拿起自己的叉子继续吃,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秋冉盯着盘子里那块蔬菜,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叉子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纪未迟。
“我们是契约婚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居然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纪未迟的叉子停在盘边,没有继续往嘴里送,也没有放下来,而是悬在那里,过了两秒,然后把叉子搁回盘子里,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苏秋冉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又是送车,又是帮我安排模拟练习,还提前几天就去让人家调试设备,连我可能会紧张,会上手慢都考虑到了。你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了,细致到让我觉得害怕。”
她停了一下,咽了咽嗓子,继续说:“这不像是契约夫妻该做的事情,我们一年后就会离婚,准确来说,已经不到一年了。”
纪未迟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安静得像没有微风掀动的湖水。
苏秋冉的手指在桌沿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我很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会产生错觉。”
她会忍不住想要依赖他,对这段假的婚姻,有真的期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反悔的机会,可她没有收回去,只是把最后那句话问了出来:“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准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气安静了几秒,钢琴曲换了一首,从刚才的舒缓变成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可落在苏秋冉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纪未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脚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不用多想。”
他先说这几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这段契约关系要走得稳,双方都保持清醒是前提。你能提出这一点,至少说明你也在往稳定方向考虑,避免以后误会。就像我配合你,在你父亲面前演戏一样,我在履行工作。”
他说完,重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前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自己的盘子里,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次普通的沟通,沟通完了,事情就翻篇了。
苏秋冉坐在那里,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散开了。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疼了一下,那口气从嗓子眼里呼出来的时候,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然后她笑了,从鼻腔里溢出来,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笑自己,也可能是笑这个场景,笑她刚才那一瞬间竟然真的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纪未迟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动心,更不会随随便便产生感情。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大手笔的安排,不是因为对她存有男女之间的好感,仅仅只是出于他们之间合作伙伴的身份,他想要保证这份契约可以平稳走完,不出现意外变故。
想通这件事之后,苏秋冉不再继续交谈,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菜,不再主动发起对话。
纪未迟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小口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之后也没有再多开口,两个人之间维持着这份安静。
前菜吃完,汤端上来,苏秋冉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嚼就把东西往嘴里送。面包篮放在手边,她拿了一块撕开,蘸着汤往嘴里塞,连味道都没顾上品。
纪未迟那边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盘里的东西,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钢琴声和偶尔路过的服务生脚步声,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甜品上来了,提拉米苏放在一只白色小碟里,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苏秋冉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杯红酒后劲上来了,胃里烧烧的,脸上也烧烧的。
纪未迟放下甜品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她,开口打破了安静:“你可以随时过去练习,在你拿到驾照之前,一直生效。”
苏秋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她把勺子放回碟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声音客客气气的,和刚才问他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谢谢,我会好好使用的。”
“吃饱了么?”他问。
她点点头:“嗯。”
纪未迟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示意经理过来结账。
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纪未迟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苏秋冉坐在对面看着他把卡收回来,签字,合上账单夹,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的确在完成一份工作,不夹杂任何浪漫色彩,所以不需要多花时间。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像在执行一条设定好的程序,准确周全,唯独没有温度。
这样的男人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也公事公办吗?他跟蒋薇……
听到这,她狠狠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
车在夜色里一路往家的方向开,车窗外的灯光从暖黄变成冷白,又从冷白变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的橘红。
司机把隔板升了起来,后座安静得像一间移动的小房间。
苏秋冉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玻璃上推过去。
她没说话,也没看旁边的人。纪未迟坐在另一侧,背脊贴着座椅,手里正拿着平板电脑,上面的画面显示的是数据。
谁都没有开口,从餐厅出来到上车,从车汇入主路到拐进大楼门口,一路都是沉默的。
他们不是吵架之后带着火气的沉默,也不是尴尬到想找话填满的沉默,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醒着,有些话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再讲的。
而这种沉默,比前两种要更令人无解。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苏秋冉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眼皮有点沉,可脑子又清醒得很,清醒到能听见纪未迟站在她身后,呼吸擦过她的颈后,想来他应现在应该是微微低着头的状态。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她在前,他在后,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秋冉站在门口先行按下密码。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白色的光铺在地板上。
苏秋冉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直起身的时候,纪未迟也换好了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苏秋冉偏过头看他。
他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很短,只有一秒钟,都没有说话。
苏秋冉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可能是“晚安”,也可能是“今天谢谢你”,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她彻底闭上了嘴。
纪未迟也没有开口,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最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苏秋冉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门口那一片黑暗里,后背贴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愣愣地看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房间里凉凉的,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铺在床脚旁边。
站了不知道多久,苏秋冉才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列,窗帘拉着,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从衣柜里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的时候,她站在下面没动,让水从头顶一直冲到脚底,蒸汽很快把整间浴室填满,镜子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洗了很久,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洗发水打了两次,沐浴露也用了两遍,像是想把自己身上那层从餐厅里带回来的味道全洗掉。
可她洗掉了酒香和餐厅里的烟火气,唯独洗不掉脑子里那些东西。
洗完出来,她拿毛巾把头发擦了半干,也没吹,直接扔在枕头边上。她坐到床上,蜷缩着膝盖靠在床头。
闭上眼睛,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纪未迟在餐厅翻菜单的样子。
手指捏着页角,轻轻一翻,动作好看得让她当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后画面又跳到他在模拟俱乐部接住她的那一下,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温度,还有鼻尖撞进他胸膛时那股冷香。
她又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不会有人骂你”。这句话像一个很钝的针头,扎得不深,但一直留在那里,拔不出来。
苏秋冉用力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臂环着小腿,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明明在餐厅的时候他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直接,连一点让她误会的余地都没留。
“你想多了”,“保持清醒是前提”,“避免以后误会”。
每一句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提神醒脑,她当时听了,确实松了一口气,确实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可为什么回到家,关上房门,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那口气松完之后反而更堵了?
她忍不住去想他做的一切。车,俱乐部,提前调试好的设备,餐厅的预订,给她夹菜的动作。
如果这都不算在意,那什么才算?
可如果真的在意,为什么回答她的时候能那么平静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捂在自己的胸口,手掌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时,脑子里冒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蒋薇。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当时自己转身,背对着蒋薇,没有看到。
蒋薇应该是懒洋洋,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眼睛斜斜地看过来。
“我和他上过床”。
苏秋冉告诉自己,他们契约夫妻,各过各的,他以前或者现在和谁有过什么,她没资格问。
可那句话,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消失。而是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不声不响地扎了根,一直没有动静,直到这一刻,忽然发芽了。
她捂住胸口的手收紧了,把布料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好疼,她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可能是胸口下面那一块,也许是更里面,深到她说不清楚。
“关我什么事?”她小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泪没有掉下来,眼圈却已经烫得发胀了。
“不关我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没力气。
苏秋冉将后脑勺抵着软包床头板,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纪未迟在婚礼上跟她说的话。
那天他站在她对面,认真地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硬撑着。”
苏秋冉咬着唇,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垮下去了。
“是你说的。”她对着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气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顿了一下,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出来。
“我现在很想哭。”她小声说,嗓子已经哑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她伸手把旁边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面,肩膀开始抖哭声全部被枕头吞进去。
哭了很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才慢慢停下来,枕头被她压在膝盖上,湿了一大片。
她抬起头,用手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躺下,伸手关了灯,睁着发涩的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慢慢睡了。
……
对面房间,纪未迟洗完澡躺在床上,床头的阅读灯亮着一小圈暖光,他没有关,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闭着眼,呼吸不急不缓,可胸口那一片总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不舒服。
想起苏秋冉在餐厅里问他那些话时的表情,声音很稳,但她在抖,他看到了。
又想起她在俱乐部甩开他手臂时那个动作,她跑出去的时候站在门口大口喘气的背影。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换成她笑着的样子。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嘴角往上,脸上的线条整个都松下来,和平时在他面前那副端着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个笑他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体验,都会让他短暂的失神。
也许那样的笑容,实在是太干净,毫不设防,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过的样子,令他羡慕。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灯。”
房间里的智能灯应声灭了,空间陷入一片漆黑,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慢慢均匀了。
……
苏秋冉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刺醒,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店里九点开门,今天还得去。
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眼皮沉得不正常,睁眼那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块小石头,涩得厉害。
她穿着拖鞋走进盥洗台,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后,人傻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眼泡鼓出来,双眼皮那道褶被撑得几乎看不见了,眼底下面还挂着青黑的印子。
整张脸就那一双眼睛最扎眼,肿得把她原本的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苏秋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见人!
她赶紧转身去拿毛巾,把热水开到最大,浸湿了整条毛巾拧了个半干,然后仰起脸把热毛巾敷上去。
热气腾上来,眼皮底下那块皮肤被烫得麻了一下,她咬着牙没躲,就那么仰着头站在洗手台前面,一只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撑着台面。
客厅那边,纪未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一些,出来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瓷碟上放着煎蛋和两片吐司,一小碟牛油果沙拉,旁边一杯黑咖啡。
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头发没怎么打理,垂下来搭在额角,人看着比平时出门那副样子松一些。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苏秋冉那间关着的房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半。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可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没再往嘴里送东西。
手机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备注,他看了一眼,接起来放在耳边。
“奶奶。”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开头先是问了一句吃没吃早饭,然后没等他答完就直接切入正题:“过两天就是七夕了,你带媳妇回来吃顿饭。”
纪未迟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沿:“七夕情人节,又不是中秋节。”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也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老太太那头立刻不高兴了,嗓门往上提了半度:“过节回来家里吃个饭怎么了?七夕怎么了,七夕就不能回家吃饭了?就算没有过节,你就不能回来家里看看我?你还跟我算计起来了,什么节该回什么节不该回,你当这是做生意谈合同呢?”
老太太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中间都没带停的,纪未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声音落下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没变化:“我知道了。”
老太太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消了消气,又补了一句:“别忘了给她送礼物。七夕,礼物总得准备吧。”
“嗯。”纪未迟应了一声。
老太太又交代了两句“别光嘴上答应”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纪未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又把剩下半杯咖啡喝了,咖啡已经凉了,喝下去没什么味道。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奶奶打电话来让他带她回去吃饭,这事他确实该提前跟她说一声,他这么想着,推开椅子站起来。
他走到苏秋冉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醒了吗?”
房间里,苏秋冉正仰面躺在床上,热毛巾还敷在脸上,已经换了第二回了。
她眼睛闭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湿的那一面朝下,啪嗒一声贴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慌慌张张把毛巾抓起来团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对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有事吗?”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可嗓子眼里那股哑劲压不住,出来的声音像是带着一层毛边。
门外纪未迟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醒了就起来吃早餐吧。”
苏秋冉又想起镜子里那双肿得没法看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急。
她冲着门的方向提高了点音量:“我知道了,我待会就去,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哑得厉害,还带着一点鼻音。
门外安静了会儿,纪未迟又开口了:“出来一起吃吧,想睡觉等吃完再睡。”
苏秋冉急了,自己这副样子,眼睛肿得没法见人。她对着门那边又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急,可越急嗓子越不争气,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待会儿再吃。”
门外没有再传来追问,隔了一小会儿,纪未迟的声音从门板那边平平地传过来:“奶奶打电话过来,让我们七夕回去吃饭,就是后天,别忘了。”
苏秋冉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没有再听到动静了。
大概又过了十五分钟,苏秋冉洗完脸刷完牙,确认外面没有别的声音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客厅里阿姨在收拾餐桌,碗盘摞在一起,她这才轻轻转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来。
阿姨正在擦餐桌,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太,你醒了。”
苏秋冉站在走廊口,目光往玄关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他走了吗?”
阿姨点点头:“刚走没一会儿。你那份早餐在桌上给你留着呢,还温着。”
苏秋冉松了一口气,这才完全走出来。
她刚往餐桌走了两步,阿姨一抬头看见她的脸,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唉呀,太太,你眼睛怎么肿成这个样子呀?”
阿姨放下抹布,快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全是关切:“这肿得跟核桃似的,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秋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偏过头避开阿姨的视线,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昨晚就是没睡好,过一会儿就消了。”
阿姨不太放心,又看了两眼,但见她这么说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那边走:“那您赶紧去吃早餐吧,在桌上给你留着呢,早餐不可以吃太晚的,不然中午不饿,要拖到下午才吃,用餐规律被打乱,这样对胃不好。”
苏秋冉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煎蛋、吐司和牛油果沙拉,今天的早餐比较简单,如果纪未迟没有指定的话,阿姨就会自己发挥,经常换着花样。
旁边的盖盅被扣在一只小碟上保温,她掀开,里面是温热的豆浆,阿姨记得她早上不喝咖啡。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到昨晚那间餐厅里,纪未迟说的那几句话。
她忽然觉得昨天晚上哭成那样有点荒唐。
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说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没忍住先动了乱七八糟的心思,人家把话挑明了,她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至少没让她继续误会下去,也没让她在这段契约里摔得太难看。
苏秋冉咬着吐司边,把心里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算了,不要想了,人家对你没兴趣,你也别上赶着去找不痛快。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一年不到就结束了,到期了各走各的,谁也不用欠谁。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将杯子放回桌上,对着正在洗碗的阿姨说了一句“我吃完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那双仍然肿着的眼睛,伸手拿起那支遮瑕膏,拧开盖子,在指尖挤了一点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涂上去。
……
阿姨把厨房收拾干净,垃圾袋扎好拎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拿手机拍了张照记下来,等会儿顺路去超市补点东西。
她换好鞋,拉开大门走出去。
阿姨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来放到耳边。
“先生。”
纪未迟:“她起了吗?”
阿姨:“起了,已经吃完早餐了。”
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隔着电话能听到轻微的引擎声和路面传来的细碎胎噪。
纪未迟又开口,问得很随意:“她起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姨捏着手机想了想,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话:“眼睛肿得厉害,又红。她说是昨晚没睡好,但我看着不太像,那个肿法应该是哭了挺久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阿姨走到楼门口,外面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面上,她拿手挡了一下眼睛,等了两秒没听到那头有声音,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先生?先生?”
纪未迟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出来,语气和刚才一样:“知道了,别跟她说我问过。”
说完电话就断了。
阿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她摇了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头,纪未迟的车已经停在了公司楼下,引擎熄了火,车厢里安安静静。
保安看到了他的车,立刻过来,要为他打开车门,可是拉了一下没拉开,很显然里面是锁着的,保安就有些尴尬地站在外面等着。
纪未迟没有立刻推开车门下去,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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