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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历本上没写完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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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抢救室外,沈疏桐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金属味,顶灯惨白,照得人无所遁形。
陈知秋的手机、外套、半包纸巾、一把梳子、一枚发卡,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搁在沈疏桐腿边。护士说送她来的邻居已经回去了,只说陈知秋搬来这栋楼一年多,平时不怎么与人来往。邻居半夜听见她屋里好像有东西摔碎的响动,敲门没应,叫了物业才开的门。物业来了两个男人,把门撬开的时候,陈知秋就倒在卧室地板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已经拨出了那个号码。那个号码没有接通,是通话中,大概就是打给沈疏桐的,占着线。
沈疏桐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凌晨零点十七分有一通未接来电,来自陈知秋。她那会儿正跟教务处在通电话,没切过去。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接到那个电话,听见陈知秋最后清醒时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指甲深深掐进发根。齿关咬得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摘口罩的动作缓慢,眼下挂着疲惫。沈疏桐猛地站起来,膝盖几乎撞上椅角。
“家属吗?”
沈疏桐没犹豫:“是。”
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说:“先保住了,急性呼吸衰竭,刚上了无创呼吸机。不过她情况比我们想得复杂。”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她的右肺上叶有占位,初步判断是恶性肿瘤,分期还不确定。你知道她的病史吗?”
沈疏桐站在原地,耳朵里嗡鸣一片。那些字每个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从远处砸过来的重锤。
“肿瘤?”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木木的。
“对。之前应该在别的医院查过。她的血液指标和影像都显示问题不小。你是家属,方便的话我们调一下既往病历。”
沈疏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不是家属。她只是陈知秋手机里一个排在首位的名字。陈知秋的病,她毫不知情。
她忽然想起那本病历,蓝灰色封面,边角卷起。陈知秋当着她面翻开,指给她看“慢性支气管炎”。想起那张被折得看不见日期的检查申请单。想起陈知秋说“医生讲肺纹理有点粗,没大事”时的神情。想起她越来越慢的步子,越来越深的眼窝,越来越轻的呼吸。
原来每一句“没事”都是假的。每一次笑都是撑给她看的。
沈疏桐抬手撑住墙,指节顶在硬邦邦的墙面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把陈知秋拉起来问个明白。可陈知秋还躺在里面,带着呼吸机,胸口艰难起伏。
护士让她去办手续。沈疏桐点头,木然地往收费处走。她经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病房门,偶尔传来仪器规律的滴声。她的步子踩在地砖上,声音空而碎,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里。
天快亮的时候,陈知秋被送进呼吸科重症观察室。沈疏桐只能隔着玻璃看她。她躺在白得刺眼的床上,呼吸机面罩扣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又尖又青。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慢得叫人发慌。
沈疏桐站在玻璃前,额头轻轻抵上去。冰凉从眉心漫开。
“陈知秋,你真是好样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烫得厉害,却没有泪。
上午九点,陈知秋的手机亮了。沈疏桐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备注叫“许姐”,消息写着:“知秋,上次说的新药你考虑得怎么样?我问了主任,副作用会小一些,你要不要再过来面诊一次,别自己扛。”
沈疏桐盯着这条消息,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犹豫了几秒,用陈知秋的指纹解了锁。手机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天空照,灰蓝色的天,几株枯枝从画面边角斜伸进来。
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许姐,上次的化疗方案我想先停一停。最近总吐,吃不下东西。”
“许姐,靶向药我拿了一个疗程的,还没开始吃。怕头发掉得太快,被人看出来。”
“许姐,我咳血了,不多,就是早上那几口。别告诉家里人。”
“许姐,上次你问紧急联系人,我填了。她不太会照顾人,我也不想麻烦她。”
“许姐,要是我撑不过去,麻烦帮我把琴寄到之前说的地方。”
沈疏桐一条一条往上翻,手指开始抖。她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半年前的。陈知秋说:“许姐,报告出来了,帮我约个时间吧。先别告诉任何人。”
沈疏桐锁了手机,把它轻轻放回袋子里。她坐在走廊椅上,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块电子屏,反复滚动着“请勿吸烟”“保持安静”的提示。红色的字滚过去又滚回来,像一次次循环的审判。
她终于明白,陈知秋不是在这个冬天才生病的。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以后,还来给她炖汤,还陪她吃那顿食不下咽的饭,还笑着问她“你会不会找我”。她什么都清楚,清楚自己时间不多,清楚沈疏桐不会追问,清楚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克制和逞强。
中午,那个叫许姐的医生来了。四十多岁,圆脸,短发,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她把沈疏桐带到谈话室,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你是知秋手机里那个紧急联系人吧。”
沈疏桐点头。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姓许。”许医生坐下来,把一叠报告摊在桌上,“之前就劝她住院,她总说还有演出。这一个月恶化了,她自己也知道。你可能不清楚,她大概十个月前就查出来了。”
“十个月。”沈疏桐重复,声音像含了砂。
“对。非小细胞肺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有纵隔淋巴结转移。做了两期化疗,后来改成靶向。她怕被人看出来,一直用衣领遮着颈静脉,把药藏在琴盒里,每天吃得比吃饭还准时。”许医生叹了口气,“她太要强了。早让她告诉家里,她不肯,说父母年纪大了,受不住。也不让我联系朋友,说朋友都忙。”
沈疏桐胸口像被人剖开,冷风直直地灌进来。
“她今天晕倒是因为肿瘤压迫支气管导致感染,加上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她吃东西应该很困难,可能一直没跟人说。”许医生抬起头,看着沈疏桐,“你是她朋友,有些事可能也看得出来。她这个人,太能忍了。”
沈疏桐低下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想起那碗被陈知秋涮了酱汁的排骨,想起她说“现在流行瘦”,想起她扶墙时微微颤抖的手臂。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明明离她那么近,近得能看见她颈侧的痣、锁骨的棱角、眼下青灰的阴影。可她把那些都当作她本就如此的清冷和疲惫。她甚至觉得陈知秋“身体一般”不过是娇气。
“现在……还能治吗?”沈疏桐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许医生沉默了片刻:“我们还没做全面评估。但说实话,情况不乐观。她的身体底子被耗得厉害,肿瘤进展也不慢。治愈的可能性很小,我们尽量控制,让她舒服一点。”
沈疏桐的眼眶终于湿了。她偏过头,狠狠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东西憋回去。她不能在这里哭。陈知秋还没醒,她得撑着。
许医生留了电话,说下午可以进病房探视,但时间别太长。沈疏桐点头,道了谢,走出谈话室。
她没有回病房,反而走出医院大门。外头天光大亮,日头清冷,照得地面惨白。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裹都裹不住。
她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进去。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像火烧过。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弯腰撑着膝盖,眼泪和烟味一起呛出来。
她忽然想,陈知秋每次咳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比这更疼。而陈知秋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沈疏桐把烟踩灭,直起身,风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意。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经过医院便利店时,她买了两瓶水、一包湿巾、一个保温杯。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想着陈知秋醒来,可能想喝口温水。
下午陈知秋醒了。沈疏桐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摘了呼吸机,改用高流量吸氧。人半靠着,脸色还是灰白,眼睛却比早上清明了些。看见沈疏桐,她明显怔住,随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被子上。
“你来了。”
沈疏桐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坐下。她没开口,只是看着陈知秋。陈知秋瘦得脱了相,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下方淡蓝色的静脉走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疏桐终于问,声音冷而稳。
陈知秋没看她:“十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知秋动了动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忍:“告诉你,能改变什么吗。”
沈疏桐胸口一钝,像被木棍捅了一下。陈知秋的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恨。
“陈知秋,你连说都不说,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陪你。”
“我知道你的。”陈知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比外头的天还空,“你不喜欢被拖累。你也不会照顾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晚上熬夜,吃饭凑合,烟抽得凶。我告诉你,你会做那些你根本不愿意做的事,会累,会烦,会可怜我。我不想要。”
她停了停,轻轻说:“我不要你可怜我。”
沈疏桐的眼眶又热起来,她仰了仰头,把泪意逼回去,声音更哑:“那你指望我怎么样?等你走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继续过日子?”
陈知秋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让沈疏桐浑身发冷。她忽然明白,陈知秋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她早就做好了被遗忘的准备。她甚至替沈疏桐想好了退路。
“陈知秋,你太自私了。”沈疏桐一字一顿。
陈知秋笑了一下,眼底有碎裂的水光:“是。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把百叶帘吹得轻轻晃动,一束一束的光落在床上,像时间被切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沈疏桐低下头,看见陈知秋搭在被子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微微发紫。她伸手去握,陈知秋缩了一下,被沈疏桐按住。
“别躲了。”沈疏桐说,“躲也没用。”
陈知秋的手很凉,像在冷水里浸过。沈疏桐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轻轻合上。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握过陈知秋的手。以前不是没牵过,可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用太用力。
现在她知道,来日不多了。
“陈知秋。”沈疏桐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从今天起,我管你。你愿不愿意,都得让我管。”
陈知秋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层雾。她抽出手,慢慢盖在沈疏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到水面的枯叶,“就让你管到不想管的那天吧。”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病房里的灯还没开,两个人坐在将暮未暮的灰蓝色里,像两尊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瓷器,凉而脆,却还执意靠在一起。
沈疏桐知道,陈知秋的病不会好了。
可她还是想试试。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次能握着她手的黄昏。
也值得。
而陈知秋闭着眼睛,把脸偏向窗户那边。她怕沈疏桐看见,自己眼里滚下来的一滴泪。
那滴泪很烫,落在枕上,无声无息。
像这些年她所有的爱一样。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