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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猎人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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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从微回到家时,天色尚早。
温书衡说今晚会回来,她便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煮点面应付,特意去超市采购了一番。
其实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开过火。温书衡不回来,她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做多了也是浪费。
饭煮上后,她才想起那个文件袋。她擦干净手,珍重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泡过水的旧书,书页卷皱着,封面上泛着深色水痕。
当她看清书名时,动作忽然停住。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不二堂就是为了收一本初版的《猎人笔记》。
当时楚恺手里正好有一本,可惜已被人预定。大概看她实在喜欢,破例借给她一晚上,只要求第二天买家来之前务必送回来。
那天她抱着书去见相亲对象,坐在靠窗的位置,温书衡就这样推门而入。他腰背挺得很直,却有一双忧郁的眼睛。
他坐下来以后半天不说话,林从微也是个不会聊天的闷葫芦,两人面对面喝了好一会儿水。喝到店员都要臭脸了,温书衡忽然碰了碰她手边的书,问她这是什么书。
那天终于有话可聊了。
厨房传来蒸汽顶起锅盖的声音,林从微从回忆里醒神,赶紧把书重新收进包里。
应该只是同一个版本。
这种书虽然难找,也不至于世界上只有一本。
她想着,回到厨房关火。
等饭菜陆续做好,外面天已经黑了。林从微把碗筷摆好,开始耐心等。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温书衡始终没回来,也没给她消息。
等到了十一点,汤面已经凝出一层薄油,原本漂亮的糖色也变得暗沉。直到她都趴着桌面睡了一会儿,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温书衡带着一身酒气进门,见到她显然意外:“你还没睡?”
林从微揉了揉压麻的胳膊:“等你呀。”
他偏过头,看见她身后满桌饭菜,眉头顿时皱起来:“我又没说回来吃饭,你做这么多干什么?”
林从微老实回:“你说今晚回来。”
温书衡:“回来就是回来,谁跟你说我要在家吃?”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从微点了点头:“那是我理解错了。对不起。”
她起身去拿保鲜盒,听见温书衡在身后数落:“做这么多,吃得完吗?真是不知柴米贵。”
“吃得完的。”林从微认真数了一下桌上的菜:“一天两道菜,剩下可以放冰箱,够吃一周呢。”
她并没有生气,甚至觉得这不值得生气。温书衡没有说回来吃,是她自己理解错了。既然如此,把菜收起来就是了。
事情到了林从微这里,往往都能很快变得简单。
温书衡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来之前又和蓝芮吵了一架。
蓝芮骂他瞻前顾后,既舍不得婚姻带来的体面,又想要她,最后冷笑着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离婚。
而面前的这个女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面对他冷言冷语的迁怒,却只是默默地把一切收拾好。
她这样不哭不闹,反而更让温书衡难受。
至少蓝芮不高兴会砸东西,会骂他,会逼他给一个答案。
而林从微却从来不追问,好像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
被酒精压下去的愧疚忽然翻腾得厉害,温书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下午她在雨里哭着说“我好想你”的模样跟着钻进脑子里。
他走了过去。
林从微刚把最后一道菜盖上保鲜膜,身后忽然贴近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出声。
温书衡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这么晚叫什么呢?”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林从微睁大眼睛。他靠得太近,酒气混着外面的湿冷气息压下来。
婆婆说的话忽然又冒了出来。她今天主动了一点,温书衡不仅回家,还主动抱自己。
林从微不禁感叹还是婆婆老江湖,确实比自己懂得夫妻相处之道。
她原本僵硬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温书衡察觉到了,他的指腹碰到她柔嫩的唇瓣,仿若上好的羊脂玉令人忍不住想把玩。
那里已经没有下午那抹碍眼的红,她真的听话地擦掉再也没涂。
温书衡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愈发膨胀。
她是他的妻子。这具身体、这张脸,从法律意义上讲,他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他垂眼看着她,酒意在身体里翻涌。忽然,他粗暴地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
林从微被他掐得仰起头,疼痛让她下意识地皱眉,落在别人眼里像是惧怕。
就在这时,饭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温书衡动作骤然停住。
那是他单独给蓝芮设的铃声。
那一瞬,什么旖旎都散了。
温书衡松开她,只说是工作上的事,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林从微在门外听见话筒那端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
她不傻,工作上的人不会在深夜用那样熟稔又有恃无恐的语气说话。
保鲜膜边缘被她一点点攥皱。林从微有一瞬间想拉着温书衡问清楚,问他那是谁,这些天不回家是不是都在和那人在一起。
她在脑中把这些问题排了一遍,还没想好第一个问题该问什么,书房门已经拉开了。
温书衡拿着手机往玄关走:“我出去一趟。”
林从微追了过去:“这么晚也是工作吗?”
温书衡动作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林从微一怔:“我没——”
“你要怀疑什么就直接说,别暗戳戳地阴阳怪气!”
林从微被他骤然变化的表情吓得闭上眼睛。
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像有人把手伸进她胸口,将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耳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她喘不上气,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攥着前襟,艰难开口:“书衡,帮我拿——”
可温书衡早已摔门而出,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林从微只好自己扶着墙挪到餐边柜,从抽屉深处挖出药瓶。药片被她生咽下去,苦涩一路黏在喉咙里,激得头皮发麻。
这毛病她以为早就好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复发,看来最近得再去精神科开些药。
胸口还是疼,手脚也使不上力气,她便没有急着起来,只仰头看着天花板。餐厅的灯忘了关,照得有些刺眼,她用手挡着眼睛,躺在地上等药效起作用。
等她缓过神来,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温书衡还没有回来,整个家空得像是一座坟,怪可怕的。
她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药效上来后,人有些迟钝,她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客厅还没收拾。
刚才拉扯间,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她蹲下去一件件捡,最后捡到那本旧书。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干活好了。
林从微重新洗干净手,戴好手套,把旧书从文件袋里取出来。
书页上除了水渍,还有几道像是小孩用蜡笔胡乱涂过的痕迹,乱糟糟的,显然这个主人不识货、不懂得爱惜东西。
刚刚温书衡冲她发火,她都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见这一笔笔,她倒真的生气了。
她认真小心地刮去蜡笔的浮痕,处理到最后几页时,一枚书签从书里滑落。
这是张用铅版纸做的手制书签,里面夹着一片干燥的柑橘叶,外面裹着薄棉网。
她拿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一闻,虽然时隔多年,柑橘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没有,可林从微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她做的。
三年前,她夹在那本《猎人笔记》里,第二天匆忙还书时忘了取出来。她后来还回不二堂找过一次,楚恺说书已经被买家带走了。
原来没有丢啊。
林从微捏着书签,忽然觉得有点神奇。
兜兜转转三年,这本书竟然又回到她手里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餐厅,温书衡问她这是本什么书,她难得地被人这样认真问起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下子说了很多。
她对他讲了她最喜欢的一章,叫《县里的医生》。讲一个濒死的女人和救她的医生之间的故事。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只在那么短的一段时间里,却像抓住浮木一样爱上彼此。
“现实里应该不会这样吧。”她说。
温书衡之前一直安静着没有插画,忽然他说:“我没看过,也我不敢说多喜欢你。”
“但是,”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们结了婚,我一定不会让你过得不好。”
林从微一直记得这句话。
*
宗明琛下午约了隋教授在地安门的茶馆饮茶。
隋老以前是P大校长,退休多年,只有宗明琛还经常拜访。他每回来也不提要求,只带些茶叶和刚淘的旧书。隋教授喜欢这种持之以恒又不利益至上的年轻人。
“现在也就隋老还会叫我们年轻人了。”史昊今天正好跟着宗明琛,也一并来蹭茶。
“跟我比,你们俩都是毛还没长齐的小孩。”隋教授笑道。
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哈哈,正主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最后,宗明琛才问起隋老对几个前沿项目的意见。旁人巴结隋教授,图的是他背后的资源补贴,可他退了休,那些人也就散了。
宗明琛看重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隋教授在学术圈几十年沉淀出的眼光。
隋教授看完他给的资料,放下眼镜:“你问的这些,业界现在未必能做得了。”
“等业界能做到,这些创始人的门口就该排长队了。”宗明琛说,“学术界看十年后的问题,产业界解决三年内的麻烦。这中间空缺的七年,才值钱。”
史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听听,多吓人。别人是抢项目,你是抢时间。”
宗明琛瞥他:“怎么,也想加入?”
史昊摇头:“别,我可抢不过你。”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宗明琛说,“说明你还没完全被MD头衔腐蚀。”
史昊笑骂了一句。
临走前,史昊忽然一拍大腿,指着隋教授工作台上修补到一半的旧书:“唉,你不是最近有本旧书在找修理的人吗?”
这一提,宗明琛想起那本被宗其烁弄坏的《猎人笔记》,直接拨了温书衡的电话,问书交给谁修了。
“别紧张,我不是信不过你。”宗明琛说,“我这边正好也认识一位前辈,你那头要是还没开工,我可以转交给他。”
温书衡回说立刻确认。
等待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尖利的争吵声。宗明琛不悦地拧眉,在他耐心告罄前,那边回复了:书已经修好了,暂存在一家叫不二堂的旧书店。
不二堂。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这些年宗明琛收了几本品相不错的旧书,来源里就有这家店。只是交易一向由助理于津处理,他本人从没去过。
今天他得闲,从隋教授这告别后,便驱车前往这家位于海淀的旧书店。
店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见惯了各路收藏的宗明琛也难得挑了挑眉。
宗明琛幼时常在祖父的书舍里待着。后来家道中落,等他从海外留学回来,书舍已经被拆,那些藏书也不知流落何处。后来他有了财力,第一件事就是找回祖父当年的收藏,可依然有很多已经绝迹。
所以他尤其不喜欢别人糟蹋书。
书店的柜台后没人。宗明琛往里面再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
柑橘香配上旧纸,还有一点干净的皂香,那味道从书架深处飘出来,越靠近越清晰。
他不觉向那个味道靠拢。
最深的书架处传来一点动静,有人正从里面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叠修复用的吸水纸。
宗明琛抬眼,和那人对视。
“你好,我来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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