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渊》海棠雪梨

4、断雪 梦汐闻

　　梦汐闻言拉过裴渊拿着糖葫芦的手，低头咬了一颗山楂。

　　裴渊身体绷得笔直，生怕动一下让梦汐不快。

　　确实是甜的，还有点酸。

　　“好吃。”她笑着，被咬碎的糖屑黏在脸上。

　　两人离的很近，一阵风吹过，裴渊又闻到了混杂酒气的栀子花香，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给梦汐擦干净脸上粘着的脏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裴渊听见了一道极浅的呼吸声，他低头一看，梦汐不知何时靠着他的肩睡着了。

　　裴渊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就这一次……

　　夜深了，风有些大，他将梦汐揽入怀中，吃完手中剩下的糖葫芦，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弄干净手上的脏东西后，摸了摸少女的脸，他好久没看到过这样的她了。

　　眼前少女的睡颜安心，让他有些恍惚。

　　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那是一男子抱着一位熟睡中的少女。

　　裴渊看了眼自己手心处蔓延的一簇很淡，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一股巨大痛感顺着手心扩散传到四肢百骸，痛的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一男子不知何时从他的身后走出，恭敬行礼:“尊上。梦小姐这次真的……”

　　话未说完便被裴渊抬手打断:“她可以的，我相信她。”

　　那人将一瓶药水扔给裴渊，迟疑不定:“尊上，可万一她要杀了您，您又当如何？”

　　裴渊咬开瓶塞，将瓶内药物倒入手心纹路上方，一股钻心之痛席卷全身，顷刻间，纹路慢慢变淡消失，这是他压制气息应有的代价。

　　垂下眼帘看着怀中人的脸，裴渊闭了闭眼:“那便如此吧……”

　　男子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主子的德行，对方决定的事，他无权插手，还是提醒道:“这次她可没那时的记忆，会不会像曾经那般站在你的身边，若她站在您的对立面，您怕是……”

　　“住口！”裴渊手上痛感消失，眸光冰冷，像是对方再多说一个字就让对方永远都说不出话:“这件事我会看着办，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是！是属下嘴笨。”言罢，他恭敬退下，闪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只剩裴渊坐在原地，朦胧月色下，神色晦暗不明的看着梦汐。

　　她……究竟会怎么选？

　　他倒真的希望对方站在自己的对立，这样的话，后来的一系列事都不会发生……

　　他低声喃喃:“她若真杀了我，那也是顺应天命。”

　　她与他，本该不死不休。

　　这晚，梦汐做了一个梦，梦中场景千变万化，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噩梦。

　　她看到万物焚寂，尸横遍野。看到百花凋零，血流大地。

　　肥沃黑土失去本色，表面混着尸山血海，地上血印呈现。远方平原一望无际，低矮的石块、枯萎的花草裹着血衣。断裂的山坡斜面上铺满尸骸。天空中蒙着一层灰□□雾，空气中漂浮着沉甸甸的血雾，一轮赤红明月挂于虚空，昏沉红光垂落世间。

　　无数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映入耳畔。伴随婴孩哭啼，妖魔横行。一男子手执长剑立于人前，穿着一袭玄色衣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海棠花图纹，剑刃上滴着血，应当是刚杀完人不久。

　　他面前站着仙门众人，许多她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有些人或许也只有一面之缘，叫不上名字。

　　那执剑的男子面容模糊，看不真切样貌，只看得出那血红瞳仁闪着凶煞之光，梦汐惊的跌倒在地上，或许那不是人……准确来说，那是一只魔！

　　一双血红赤眸在红月的照耀下衬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红宝石般，衬着诡异。面上带血，分不清是因受伤流淌出自己身上的血，还是在杀人时沾染上的旁人的血。

　　猛的，那只魔长剑一凝直指向她，凶光乍现，一剑向她刺来，她吓的大叫一声，在床上惊坐起。

　　月色如常，光辉柔和，星光缀缀。她这才缓过神来下床，倒了杯水喝下，端杯的手还在抖动发颤，指尖轻轻的没一点力气，生怕什么东西突然从一旁冲出。

　　修真者做这等梦，不是在感知未来就是看见过去，不知这究竟是哪种情形。无论哪种都是不可逆转的结局。若是未来，那只魔，该不会就是裴渊！

　　若当真是裴渊……

　　她不能就这样一直放任对方成长到日后，绝不能心软，否则未来遭此大乱如梦中那般场景，她又该当如何？

　　是死亡？还是生不如死？

　　翌日清晨，青木门的广场上人声四起，敲锣打鼓，热闹非凡。仙门大比在掌门人宣布规则及开场白的声音下已然开场。

　　青木门的霁盈掌门正激情宣读仙门大比比赛规则，说了那么一大串，梦汐记得最清楚的也无非就是不得恶意伤及同门，这规定也算是履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吧！

　　霁盈掌门大手一挥，比斗擂台从地底冒出头，拔地升起，场内结界也逐渐显现。

　　布下结界只为防止场中攻击不会波及伤到场外看热闹的弟子。

　　“仙门大比分为六种比赛。个人淘汰赛，团战。”

　　“其中个人淘汰赛分为比斗、炼丹、炼器、制符、布阵。这次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此次秘境，只要参加此届大比的弟子，无论何宗何派，散修还是其他什么地域的弟子，不管大比获得名次如何，皆可进入。”

　　广场上欢呼雀跃，霁盈掌门又说了些其他事项，宣告大比正式开始。

　　赛场上干什么的都有，梦汐扫过场上的人，看见场上的弟子们都在敲锣声过后开始比赛。

　　剑修们比斗剑法，法修们比斗悟性。炼丹、炼器、画符、布阵应有尽有。时不时还会有丹炉爆炸、阵法破碎、符纸因画符失败消失的声音传来。

　　这样的世界是那么的玄幻，这个世界的人又是那么的鲜活。

　　筑基期的比赛擂台上适时响起了她的名字:“玄剑宗梦汐对战幻音宗白清玥。”

　　梦汐闻言迅速闪身上台，水蓝衣裙在台上划出一条优美线条，她从空中飘飘然落下，眉眼傲骨。对面的白衣少女手持青色长箫抱拳行礼:“早就听闻过梦小师姐大名，久仰久仰。”

　　梦汐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师尊领回宗门的，幼时的她生在凡尘，在自己家族中受尽宠爱，被师尊领回宗后测出根骨极佳，师尊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把她宠的无法无天，她也不负众望，极品水灵根，天资聪颖，年仅十五步入半步金丹，差一步踏进金丹。

　　虽年龄不及大多弟子，修为却远胜旁人。

　　梦汐眸光一凛，换回平常对待裴渊时的冷冽目光，她可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玄剑宗，梦汐。”

　　一声锣响，银白色长剑出鞘，剑刃泛着寒光，锋利无比，她挽了一个漂亮剑花。

　　梦汐敢说自己这一个月多的苦练，剑法虽不及原主，但按照她如今的记忆来看，对付这些小人物还是不在话下。

　　白清玥长箫旋起停于唇边，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她早就听闻梦汐在上次的玄剑宗入门大比中输给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仙门，无人不知。

　　她今天倒要看看那位万人崇拜，却被一个入门小子踩在脚下的人，究竟有什么可得意的。同样也想试试把梦汐压下，狠狠蹂躏一番，看看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对方傲骨能有多硬。

　　乐音响起，携带潺潺流水，悠扬婉转。

　　白清玥眼前浮现一层水蓝色痕雾，迅速朝着梦汐逼去。

　　梦汐长剑握于身前，一剑斩去，那水雾迅速结冰破碎，逐渐化作乌有。

　　梦汐双眼放光，原来战斗时的感觉竟然这般有趣，她摇了摇头，生怕自己迷恋上这种感觉变成一个战斗狂魔。

　　不过，能自由活动身体的感觉真的很好，不用担心自己身上绑了一个定时炸弹随时身亡。

　　梦汐双手执剑放于眼前，闭眼感受了一番周遭灵气，灵气附着在剑身上，她迅速飞身向白清玥攻去，音修最擅长的莫过于远攻，只要她近身，那么结果便不言而喻。

　　长剑流转近于白清玥身前，她慌忙躲避梦汐的攻势，落了下风。

　　白清玥脸上多出些许错愕的神色:“你是半步金丹！”

　　梦汐笑脸相迎，一剑刺出，擦着白清玥的肩膀划过，她有些许惋惜:“自然，我有打败你的资本。”

　　白清玥召回长箫吹奏起来，水雾将整个赛场包裹其中，视线被彻底遮蔽，看不切实际。

　　“幻术？”梦汐闭眼感受了一会周遭环境的变化，白清玥是音修，不具有太强的攻击手段，她现在身处幻境之中，而现在唯一能伤到她的莫过于幻境中的人……

　　周围空气出现波动，她睁开眼向身后砍去，砍了一空。

　　眼前水雾中走出一人，她提剑再次劈去，可剑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梦汐瞪大了眼看向眼前的人，那是她的妈妈！

　　“阿汐。”妈妈笑着朝她挥挥手，满眼温柔，张开双手:“阿汐，来。到妈妈这里来。”

　　梦汐瞬间湿了眼眶，这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妈妈，是那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依靠，她依旧记得，妈妈的怀抱很温暖，每一次手术前，妈妈会将她抱在怀里哄上一番，明明她也是害怕的，却还是一次次强撑着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试探的开口，喊了一声:“妈妈。”

　　“嗯。”对方笑着应道，柔和无比:“我和爸爸，都在等着你回家，阿汐，快过来。”

　　对方身后又走出一名中年男人，那男人是她的爸爸。

　　梦汐眼眶红肿，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境，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慢慢走过去:“爸爸。”轻轻唤了声，摸上了对方的脸，那张脸的皮肤很粗糙，是常年在外面拼搏留下的印记。

　　她好久都没见过这张脸了，还是和记忆中的人一样。有些不可置信，令她有些分不清虚实。

　　“阿汐，你怎么哭了？”妈妈为她拭去眼泪，摸了摸她的头:“阿汐长大了，爸爸妈妈都等着你回家。”她指了指梦汐手中的长剑，“阿汐，用这把剑……”而后做出一副抹脖子的动作，未说话，却把意思表达的分明:“回到我们的身边，好不好？”

　　“好。”梦汐点头，将长剑横于脖颈前，闭上眼睛，最后一滴泪落下的瞬间，剑影声掠过虚空，可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两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剑痕，梦汐没有死。

　　她毫不犹豫拔剑，锋利剑刃刺穿了自己的妈妈，而后飞快拔出剑插入爸爸胸膛。

　　没有血液溅出。

　　梦汐擦了擦脸上还未干的眼泪，语气有些许委屈，眼神却冷的吓人:“我的父母不会站在一起。”

　　她转动手腕，将剑尖往里刺的更深，“他们也绝不会叫我阿汐！”

　　“轰隆”一声，幻境破碎，梦中人也即将苏醒。

　　白清玥只见本应在幻境中迷失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美眸深邃的看着她，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场中迷雾在幻境破碎的那一刻散去，只剩下一蓝一白两道身影，银白色长剑宛如利刃，展开锋利剑刃。

　　白色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波动震开，重重摔倒在比赛擂台上，忙不迭起身。

　　那道蓝色身影闭了闭眼，双手结印喝了一声:“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