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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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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宫里的哭声已经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小太监福顺慌慌张张地往乾元殿跑。
永安帝驾崩是件大事,可偏生死在一处偏殿。
那毓秀宫的主子是个没有如何被疼宠过的坤泽,脖子上连个暂时的乾元印都没有,就更别说结契了。
就这么个不受宠的,攥着先帝的手不松,跪着哭了许久。
无数个太监宫女轮番上去劝,好话说了无数,劝慰的已经转了一轮,刚一开口就掉眼泪,止都止不住。
泪珠子砸在先帝僵白的手背上,倒是比外头的雨还密上些。
平日里也就算了,永安帝驾崩的地方,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劝也没劝下,呵也呵不得。
福顺踩着泥一路小跑,外头的衣服湿了个彻底,刚准备在乾元殿的廊下缓口气,迎面撞上了澜湾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忠。
“慌什么。”王德忠一把将人攥住:“里头正议大事呢,你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现在进去小心掉脑袋。”
福顺战战兢兢,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不进去不行啊,毓秀宫那头出事了。”
福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把这事情讲了。
王德忠皱着眉,思忖了片刻,还是撩开帘子进去了。
雨在外头劈里啪啦的下着,泥土的腥气蔓延在空气里。
澜湾帝即位不过数个时辰,刚赶制的孝服还穿在身上。他五官硬挺俊朗,眉目间自有股疏朗开阔的味道,与先帝相似的地方不多,倒是与叶皇后更像些。
此时他面色微沉,听着底下的老臣为先帝的谥号争论不休,却稳坐着一言不发。
那沉稳的气质,倒是与先帝十成十的相似,让人看了心虚胆寒。
王德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与先帝耳语了几句。
澜湾帝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诸卿稍歇。”他站起身来,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澜湾帝只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带着王德忠走出殿门。
“陛下,沈先生……沈先生也是一时伤心,并非有意之举,您不必——”
“朕知道。”澜湾帝抬手打断了王德忠的话头:“朕还能与一介宫人计较不成。”
王德忠立马将嘴闭上了。
毓秀宫,宫名听着不错,实际上是一处偏殿,说的好听些是山清水秀,说得难听些是人迹罕至,通传的小太监们都少去。
唯一与众不同的一点,便是先帝儿时的居所与此处不远,但并非是什么美好到底回忆,便也无人在意这位沈先生了。
据说当年沈兰因入宫,是被随意指在这里,直到如今也没有怎样被临幸。
澜湾帝弯腰进门。
门内昏暗,时候不早了,临近傍晚,殿内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味道沉闷,香的味道、檀木的味道、浓重的药味和浅淡的信香味道。
那是天乾将逝时消散不去的、残存的信香,已经淡的几乎闻不真切了。
先帝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虽然面色灰白,神态还算安详,倒像是睡着了。
床边跪着一个人。
瘦削,单薄,缩在一起很小的一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逶迤着落在地上,沾了些尘土,却没有被主人妥善地撩起。
那人身量不高,肩和背都单薄,穿着月白色的里衣。
他死死攥着先帝的右手,那手纤白而小,放在天乾的大掌中愈发小巧可爱起来。
头贴近先帝僵直的手掌,肩头不算剧烈的颤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手攥的紧,指节都泛白,惶恐地像是想抓住什么。
“沈先生。”澜湾帝开口道,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肩剧烈地抖了一下,没有回应。
“沈先生。”澜湾帝走近,弯下腰沉声说:“先帝已经驾崩,该让宫人们进来为大行皇帝整装。”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兰因如死了一般,依旧没有反应。
澜湾帝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倒是王德忠流下两滴冷汗来。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片刻,跪着的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烛火昏暗,天光此时也并不算亮。
看到那张脸,澜湾帝微微一怔。
澜湾帝站着,居高临下,视线比沈兰因更是高出许多。
他将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沈兰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五官清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哭得眼尾泛起昳丽的红,湿漉漉地,睫上挂着泪水,漂亮极了,也可怜极了。
澜湾帝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样漂亮的一个坤泽,怎么会不受到父亲的宠爱呢。
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柔软,破碎,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弱柳扶风。
里面深处藏着些很倔的光。
澜湾帝鬼使神差地想要伸出手去抹掉那柔嫩的脸颊上挂着的将掉未掉的泪珠,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将手收了回去。
“陛下。”沈兰因开口,声音沙哑:“请容我……再陪先帝片刻。”
这嗓音倒是如预料之中的那般甜美而柔软。
沈兰因说这话的时候,紧攥着先帝的手并未松开,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像是在摩挲着先帝的手背。
片刻的安静里,澜湾帝在杂糅的空气中分辨出一缕柔和的香气。
那味道清浅,像是春日初融的雪水,带着些微甜的凉意。
是沈兰因的。
是坤泽的。
意外的干净,不想一个有丈夫的坤泽该有的气息,也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是断不会有天乾的契在身上的。
澜湾帝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随机别开了眼。
他斟酌着用词,似乎觉得太残忍,却又几乎算是毫不犹豫地讲了出来:“先帝对先生不曾厚待过。”
话说的含蓄了些,意思却是明白的。
宫里的人都知道,永安帝对沈兰因没有半分宠爱,当初选秀进来的一批坤泽,只有他的宫位置最是偏僻,入宫之后也几乎没有被招幸过。
沈兰因不值得这样抓着不放。
沈兰因唇动了动,泪水又顺着脸颊流下来。
“臣知道,”他低下头,将柔软的脸颊凑近先帝僵硬而冰冷的手:“可臣没什么文化,又是个死心眼儿,认准了一个人,便是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细而轻,像是一缕风,摇一下就散了。
这话出格了。
后宫之人,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资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何况,一个坤泽,又是一个几乎什么都不会的坤泽,天生就该温驯顺从,只能依附着天乾来活着。
王德忠在后面听着几乎是心惊肉跳,怕新帝动怒。
沈兰因这番话,放在哪里都算是僭越。
澜湾帝没有发火,他只是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下跪着的坤泽。
他看了许久,久到王德忠都认为新帝在发呆。
“人都没了,再抓着,手也不会暖回来了。”
澜湾帝终于开口,声音放柔了些。
沈兰因僵住了,不过片刻,却连手都开始抖,抖得厉害,像在挣扎,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慢慢的、慢慢的松开手。
死去的人,维持着最后的动作,胳膊僵着放不下去,像是在抚摸着谁的面颊。
沈兰因最后为先帝掖好了被子,虽然他离开之后会另做安排,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整理好了先帝的衣服。
做好这一切,他“啪嗒”一下跪在地上,头重重的磕下去。
他说他失仪了,罪该万死。
澜湾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空了一角的床榻上,榻上那人,他的父皇,走的很安详。
他又将视线移回来,回落到沈兰因跪伏着的身影上。
那人伏在地上,肩背是如此的单薄,只露出一段细而白的颈子。
那是存放着柔软的、甜美的腺体的位置,微微鼓起来,咬一口,甘甜的液体信香就流到舌尖。
空气中缭绕着微甜的香气,依旧清浅纯净,不染尘埃。
澜湾帝眸色都沉了几分。
“传大行皇帝整装。”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沈先生伤心过度,先在毓秀宫偏殿歇着。”
沈兰因依旧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先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沈兰因泄了气坐在地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睛望着榻上先帝依然举着的那只手。
外面的雨还在下,迷迷蒙蒙的,整个寝宫都笼罩在迷蒙的雾气里。
过了许久,福顺进来了,带来一件厚而柔软下雪白狐裘。
初冬,天气并不算如何寒冷,外头下着雨而非雪,尚且不到结冰的时候。
沈兰因接过来,抱在怀里,也不说话,等待着发落。
——
乾元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新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内廷司递上来的折子,最上方摆着毓秀宫宫人的名录,薄薄的几页纸,寥寥几个名字,人少,查起来都比别的地方快些。
新帝的手指在那薄薄的一页册子上轻点着。
王德忠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地。
先帝驾崩在毓秀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按例便须彻查。
即使先帝自幼便体弱,宫里人都猜测他时日无多了,那也不能草草断为因旧疾而去,总要有个说法。
死在哪个宫,哪个宫就要过一遍内廷司的问讯。
问讯不是审,却也不是什么易事,上上下下脱层皮,是少不得的。
更何况先帝走的时候,沈兰因死攥着先帝的手,这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瞧见了。
本该在早些时候就交给内廷司,这薄册子现在却压在澜湾帝手里。
“毓秀宫那边,”新帝开口,语气平稳,“平日里伺候的人有几个?”
“回陛下,两个宫女,一个掌事太监。”王德忠顿了顿,“先帝去的时候,只有沈先生一人在里头。”
新帝的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内廷司的规矩他清楚,只是这回他迟迟没有往下批。
折子在案上搁了两天,他批了旁的,独独留了这一份,像在等什么。
第三日上午,叶太后来了。
叶太后这几日憔悴地厉害。
他自先帝驾崩之后的那段日子,夜里都没怎么合过眼,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须他操持过目。
大到灵堂陈设、百官哭临的班次,小到各宫戴孝的规制、缟素的尺寸,没有一样能离了他。
饶是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后,打理后宫早就娴熟得如同呼吸,也架不住丧夫之痛和连日劳累搅在一处。
他穿着一身素白,未施脂粉,眉眼间的英气被疲惫压下去几分,倒显出些与从前不同的柔和来。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不见半分糊涂。
叶皇后,叶大将军府这一辈唯一的一位坤泽,修书理政无一不通,辅佐着先帝,共治一国,使得天下太平昌盛。
王德忠远远地看见这位叶太后的轿子过来,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位也不是好相与的,平日里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不知道哪阵风将这位吹过来了。
更何况如今新帝登基,他与新帝虽为亲生父子,总该避嫌,恪守着君臣的礼节,于是甚少来乾元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