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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先存诸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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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取名春风渡,现下却只剩萧冷破败,只后院的一树梨花,素蕊垂枝,开得正盛。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青芜已抱着琵琶到了树下。
她想起坞中旧居,窗外便有一株梨树。从前她总在同一时辰临窗抚琵琶,日日循环往复。每日人来人往,那些来客望向她,目光却好似透过她落在别处。
探究的、掂量的、贪婪的、志在必得的,各色目光,她早已见过太多。
可有人真正听懂她的曲子?她心底生出一丝怅然,困住她的不止一方庭院,世间万般,似乎只有那棵梨树真正属于她自己。
梨花花期短促,风过便簌簌飘落,转瞬零落成泥。可梨花雨很美,花瓣纷飞似得一身自在,她又生出几分艳羡,盼望能有一阵风,将她虚浮的日常吹乱。
是以那一日,少年剑客携着风雨闯入,打破了死寂循环,她竟也大着胆子替他遮掩。
她抬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花瓣,轻轻叹息一声。
吱呀声传来,有人从客房步下客栈大堂,青芜转身回眸,撞进一双眸子,晨雾薄薄横亘在二人之间。初遇之时,她便觉得燕惊尘像只负伤的孤狼。裹着痛楚,却死咬着到手的宝物不放,神情警惕,却独独未防备她。
而今伤势褪去,那人多了几分从容,脊背削直舒展,怀抱着长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后颈微微发凉,如同被盯上的猎物,直觉危险靠近。
只见对方似是漫不经心般开口:“你那时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青芜指尖微微收拢,掌心攥着那片梨花。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未答先问:“若我与你相认,你便会救我?”
燕惊尘忽的一笑,却半点落不到眼底,他眉梢带着一丝桀骜:“所以你认定我不会帮你,才划清界限自保?”
他手指轻轻扣了扣剑鞘,眼神晦暗不明:“或者,你觉得我打不过那道士?”
青芜怀抱琵琶立在树下,冷雾沾湿了她鬓边碎发,微微贴在颊边,她神色诧异。
“当然不是,那日你身受重伤.....”她目光落向他负伤的腰腹,见他行止自如,毫无忍痛之色,不由奇道:“伤势竟好得这般快?”
想起那晚残血,燕惊尘神色微滞,然后又轻描淡写掩过:“那点小伤不算什么。”
青芜唇角浮起浅浅笑意:“眼下我尚且安好,王珩之并未为难我。我若跟你来往过密,只会教他疑心于你。”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他有所取,我亦有所求。”
燕惊尘闻言眉峰微挑:“你所求,难道需要借重那张天?”
青芜闻言,刚想开口,便见方才话中之人也下了楼。张天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同沈倩倩一前一后下楼来。
他一眼望见后院二人,扬声招呼:“咦,两位这么早?”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从青芜身后漫过来,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与燕惊尘在此私谈已久,当即移开了视线。
她明白,这江湖自来强者掌命,在燕惊尘眼中,弱者总要寻一处依仗,原也不足为奇。可她清楚张天绝非她所要借重之人。
忆起幻象中,她为“玩家”所杀,那人面容模糊,可青芜不肯放过一丝线索。
她双臂紧抱琵琶,裙裾扫过满地零落梨花,微微侧身,与燕惊尘错身而过,轻声唤道:“张公子”。
“院中梨树景致尚好,适合抚琵琶。”
张天不疑有他,只道好雅兴,“姑娘当真要一同上山?”
沈倩倩见好友从昨日起眼睛就在青芜身上打转,斜瞥一眼,用剑柄轻磕了一下张天肩膀,催促道:“还在这怜香惜玉,任务不做啦?”
张天被她一戳回过神,挥了挥手作别:“我二人带着地图先探探路,姑娘稍后务必当心。”说完两人便拔步往外去了。
青芜微微欠身行礼拜别,此时雀儿已将火石、水囊,还有掌柜备的炒米、肉干果干都收拾好,她取过一枚绛红色绢袋,仔细系在在青芜腰侧,伴着一股辛辣冲鼻的药气。
“这是什么?”青芜垂眸看向腰间布囊发问。
“袋中是雄黄粗粉,是掌柜特意备下的,入山用来辟蛇驱虫。”雀儿耐心解释道,她心知小姐素来困在院中,对世间寻常事物,处处透着陌生。
青芜饶有兴致多看了两眼,抬眼便见王珩之已候在客栈门口,他转头望来,目光落在那枚绛红布囊上,只道了声:“山间多猛兽,姑娘可要跟紧些。”
青芜注意到王珩之身上并未佩戴雄黄绢袋,腰间反倒悬着把桃木剑,想来是道士用来驱邪之物。她同雀儿跟在他后面,踏出客栈那一瞬,她下意识回头一望,方才还立在后院口的人影,已然不见踪影。
踏入山道,青芜才恍然读懂,杜三娘为何给客栈取名春风渡。
西邙春山浸在云日之间,草木蔓生,行在其间步步鲜妍。抬眼远眺,满目青光润泽,层峦铺展,一派壮阔斑斓。
只是山林间太过安静,卫钊在最前方开道,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早他们一步的张天留下的折枝路标。行至山阴一侧,林木浓密起来,四下景致望去处处相似,很容易迷失方向。
雀儿见青芜拢住鬓边细碎的发丝,轻拭额角,却一路未曾喊累。她及时递上水囊:“小姐,喝点水吧。”
青芜解下束绳木塞,就这囊口浅浅饮了一口。
她素来通晓音律,耳力远胜旁人,此刻忽然听见草丛深处传来一阵窸窣细响,当即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窸窣之声步步逼近,周遭草木簌簌摇晃,动静直朝着众人这边而来。青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口微微一紧。
下一瞬,雪白一团自乱草中嗖的窜出,四蹄翻飞,长毛垂耳,竟是一只野兔。
青芜定睛望去,野兔爪间还勾着几粒碎粮,口中正啃嚼的,是杜三娘今早给众人备下的栗子炒米。她眉尖轻轻蹙起,微微蹲下身细看。
那野兔许是见她也一身素白纱衣,衣料柔滑,竟无惧意,凑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摆。
青芜心下一软,小声呢喃:“小兔子,你从哪儿偷来的吃食?”
倏忽间,野兔双耳猛的竖起,侧身一跃。
青芜还未看清它躲什么,数道粗藤从林间刺出,蛇一般欲缠上她的小腿。
她来不及退,藤尖堪堪擦过她裙摆的刹那,一簇幽蓝冷火腾起,将藤蔓烧得蜷缩焦黑,不能再进半寸。
这火起的急快,不似常见的明火,火势并不像周遭草木蔓延。
她侧身回望过去,王珩之站在几步之外,食指中指并拢掐诀,桃木剑剑尖朝上,引火符的灰烬正从剑身飘落。
野兔险些被蓝火燎到皮毛,受了惊吓,一根尖利的藤刺再次破土而出,朝它扎去。
青芜当即俯身,伸手将野兔一把搂入怀中,她侧身让了半步,藤刺几乎贴着她的小臂擦了过去,钉在地上。
王珩之将桃木剑收回腰间,语声带着几分冷峭:你总顾这些旁的,偏偏自保能力全无,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死地。”
青芜抱着野兔,心口还在砰砰直跳。她心知王珩之言语虽刺耳,方才却也救了自己一命,只垂眸低声道:“万物有灵,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王珩之待她抱好野兔跟上来,二人并肩继续向前赶路,他目光落在那团雪白小兽上,只见兔耳耷拉,浑身瑟瑟发抖,似乎想起旧事,缓缓道:“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不是吗?”
青芜分不清是否自己错觉,只觉他说此话时,声音竟柔和了几分。可待她抬眼,对方又恢复往日那般矜冷漠然。
青芜抬手温柔顺了顺野兔的蓬松软毛,拂去它嘴角残留的炒米屑,道:“张公子和沈姑娘应当离得不远,想来这兔子,是捡了他们的干粮吃。”
王珩之眸光微沉,扫了一眼怀中的雪团,淡淡道:“山间野兔畏人,也不食炒米,除非有人定期喂养。”
“山魈作乱,此时谁又能在山中喂它?”青芜心下不安,脚下步子不由得愈发谨慎。
一路向内,周遭景致渐渐异变。原本脚下是平缓山道,混着淡淡泥土草木气息。越往下行,地势缓缓倾斜下陷,树木越来越密,老藤盘绕纠缠,天光更是昏蒙晦暗。
四下尖厉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呜呜隆隆的怪声震荡,空气也变得湿热黏稠,腐叶的腥浊气息扑面而来。
“不对,路标有问题,我们被引入了瘴谷。”卫钊挥剑,不断斩断地面带刺的葛藤,此时众人已经深入山坳之中。
“张天二人,难道有意错引我们到此?”雀儿眉头紧蹙。
谷中瘴气沉沉凝滞,数步之外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王珩之抬手掐起剑指,桃木剑凌空一指,几张辟瘴符燃起,一层淡白清辉笼罩住众人周身。
青芜透过流动的瘴雾,望向灌木丛深处,看见一团暗影,无数葛藤交错纠缠,藤须如发丝浮荡,在腐土上匍匐游走。
她慌忙后退,“藤妖?它竟能自由活动!”
待王珩之抬步走近细看,那团藤影已缩回浓雾深处,不见踪迹 。
纵有符光护体,残余毒气依旧侵扰心神。青芜只觉头目昏沉,扶住额角,强自晃了晃头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怀中的野兔却躁动起来,奋力一振,纵身跃落地面窜进林间。
“啊!真有鬼,你们看!”雀儿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青芜昏昏欲倒,竭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艰难回头。
瘴雾之间,一道鬼影远远飘过,衣袂在雾气里浮动,满头过长的发丝在风中纠缠纷扬。
青芜凝神辨认那道鬼影身形,对方只远远飘着,并未上前。忽然她眸光一闪,瞥见一处异样,那鬼影衣抉边缘,沾着几缕极细的绒毛。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她转头望向身侧众人,只见卫钊和雀儿二人同样受瘴毒影响,扶着额角神色昏沉。
王珩之望见鬼影,右手立时掐起剑指诀,唇间低声诵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邪魅现形!”
两张驱邪符纸从袖中飞射而出,腾起青白火光,直扑鬼影。可火符穿透重重雾瘴,在鬼影身前静静燃作飞灰,那鬼影全然无损。
卫钊见法咒落空,想起主子伤势未愈,投去担忧的目光。他勉力握紧手中长剑,便要冲上去拼死相搏。
王珩之缓缓收回手诀,眉上覆上一层沉郁。眼见卫钊就要贸然突进,他上前半步沉声阻拦:“不可。”
“别去。”几乎同时,青芜伸手一把攥住王珩之的衣袖出声提醒。
卫钊左脚已踏出一步,脚下腐土猛然向下塌陷,无数锋利葛藤自土层之下呼啸刺出。幸得二人开口得快,卫钊急变招式,长剑插进身侧硬土,借力剑身一旋,避开藤蔓,稳稳退落回原地。
青芜的手依旧死死攥着王珩之的袖袍,王珩之垂眸看向她,静待她说出缘由。
青芜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手:“那鬼影大有古怪,并不主动袭击,有意引诱我们上前。况且她和杜三娘口中山魈大不相同,此地凶险,还是保存体力。”
她抬手指向林间另一个方向,继续说道:“方才那野兔,似乎熟悉此地,往那逃去了。路标既有误,不如换个方向。”
况且,她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