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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位2 四楼自习室 ...

  •   四楼自习室,下午三点。七八个人坐着。

      苏晚的位子在靠窗那排。粉色书包靠在椅背上,粉色保温杯立在书包旁边,杯身上贴了一只小熊贴纸,室友送的。桌上摊着高数课本和笔记本。

      斜对面坐着个男生,陈屿。他来的时候没注意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同系的,偶尔在走廊碰见过两次点头。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透明塑料瓶,蓝色的盖子,还剩大半瓶。

      苏晚拿上手机去厕所。杯子没带。来回四分钟。

      回来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愣了一下。走之前她喝过一口,水是烫的。早上烧的开水,保温杯保温效果好,四分钟不可能从烫降到温。

      她低头看杯壁。水位降了。走之前大概在小熊贴纸耳朵下面,现在在耳朵中间。大约三口的量。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杯口边缘有一道湿痕,弧形的,比她嘴唇印上去的要宽。

      有人喝过她的水。

      这个念头打过来的时候她的胃翻了一下。酸的,从胃里涌到嗓子眼。她已经喝了一口。别人嘴碰过的杯口,她喝了。她咽了一下,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洗手间,冲杯口,冲了两遍,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回到座位上。没有再喝。

      她扫了一圈自习室。陈屿斜对面坐着,戴耳机,低头看手机。她来的时候他就在。她去厕所的时候他也在。她没法确定。四分钟,任何人都有可能。自习室是公共的,没有门禁,没有监控。粉色保温杯,粉色书包——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女生的东西。说不定还是个学生。

      — — —
      二十分钟后,陈屿也站起来了。他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桌上的矿泉水没带。

      他在走廊打了五分钟电话。回到自习室,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停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嘴里含着水,没咽。

      不是味道不对。水没有别的味道。是量不对。

      他拿起瓶子对着窗外的光看。透明塑料瓶,水位线清清楚楚。走之前在瓶身上商标的上面,现在在商标下面。少了大约两口的量。

      他盯着水位线看了一会儿。瓶口——他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没有异味。但瓶口的塑料螺纹上有一道湿的。他刚喝完一口,嘴碰过的痕迹是新的。那道湿的比他的宽。

      他把瓶盖拧上了。

      他没有像苏晚那样去冲杯口。他坐在那里,手按在瓶盖上,拇指摩着瓶盖的纹路。他在想:是有人喝了?还是自己记错了?他走之前到底剩多少来着?他不记得了。谁会记自己水瓶剩多少水?

      他记得商标。蓝色的盖子。走之前水在商标上面。现在在下面。他确定。他不蠢。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困惑。谁会喝别人的水?图什么?

      他把瓶子放下,接着看手机。看了两分钟,没看进去。他拿起瓶子又看了一眼水位。没变。当然没变,他刚坐回来。

      他把瓶子往里推了推。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那不是水呢?如果有人往里放了东西呢?他拿着瓶子对着光照了照。透明的。看不出什么。水还是水。但"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他站起来把水倒了。去洗手间冲了瓶口。回来重新接了一瓶。自来水。不好喝,但至少是他自己接的。

      — — —
      苏晚和陈屿没有说话。他们坐在这个自习室里,隔了两排桌子,各自经历了同样的事。一个人丢了四分钟,一个人丢了五分钟。一个人的杯子被偷喝了三口,一个人的瓶子被偷喝了两口。一个人冲了杯口,一个人冲了瓶口。一个重新接了水,一个重新接了水。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事。

      苏晚在室友群里问了一句。室友们回了:都被过。都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陈屿没问任何人。他发了个朋友圈,设了仅好友可见:"今天在图书馆水被人喝了,什么人啊。"下面有人评论:"你一个大男生,水被喝了就被喝了,至于吗?"还有人回:"哈哈,谁这么无聊。"

      陈屿看着这两条评论,把朋友圈删了。

      他坐在自习室里,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有跟苏晚一样去搜"水杯被下药"。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想。不是没想到,是那个念头冒到一半就被另一句话压回去了——"你一个大男生的。"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一个大男生。水被喝了。至于吗。

      至于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瓶水他倒了。瓶口冲了两遍。他不会再去查那个瓶子里有没有别的——他不想知道。不知道比知道容易。

      但他现在每次放下瓶子都会看一眼水位。

      — — —
      一周之后。

      苏晚买了一个黑色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什么贴纸都没有。拿在手里不显眼。不像粉色那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女生的东西。粉色保温杯收进了柜子。小熊贴纸还在,没撕。粉色书包也换了。换了个黑色的。

      陈屿也换了瓶子。从一个透明塑料瓶换成了一个磨砂的。不透明。看不到水位。他不用再对着光看了。看不到就不用看了。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往瓶口闻。每次拿起来先闻一下。没有异味。然后才喝。以前不闻的。以前拧开就喝。

      苏晚每次放下杯子看水位。陈屿每次拿起瓶子闻瓶口。一个看,一个闻。方法不同。本质一样:他们不信任面前那杯水了。

      他们在同一间自习室里。各自防着。各自不知道对方也在防。

      — — —
      又过了两周。苏晚和陈屿因为一门课的分组作业加了微信。聊到一半,苏晚发了一句:"你在图书馆四楼的时候水有没有被人动过?"

      陈屿停了一下。他打字又删了。打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又删了。最后回:"你也被喝了?"

      "不止我。我室友也被过。你呢?"

      "矿泉水。被人喝了两口。"

      "你报警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也不知道找谁说。"

      陈屿盯着这条消息。他想起自己删掉的那条朋友圈,和底下那两条评论。"你一个大男生,至于吗。"

      他打了一行字:"我跟你说,我发了条朋友圈,有人说我一个大男生至于吗。"

      苏晚秒回:"我跟室友说了,室友说以后杯子别放桌上了。"

      两个人停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发了一句:"你说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们让我别放杯子。你是男的,你也被喝了,他们说你至于吗。无论怎样都是我们的错。要么是你不该放,要么是你不该在意。"

      陈屿看着这句话。他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一直以为"至于吗"是随口一说。但"别放桌上了"和"至于吗"——一个是让她改,一个是让他忍。方向相反,结果一样:不是那个偷喝的人的错。是她的错。是他的错。是被喝的人的错。

      他打了一行字:"不是我们的错。"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觉得轻飘飘的。但也是他想说的。

      — — —
      第二天,两个人约着一起去图书馆保卫处报了案。保卫处的大叔听完之后说:"水被喝了?这……你们也没证据,不好查。以后杯子别离身。"

      又是这句。

      苏晚的嘴角抿了一下。陈屿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从保卫处出来,走在路上。

      "他也是这个反应。"苏晚说。

      "嗯。"

      "别离身。"

      "嗯。"

      陈屿的磨砂瓶子在书包侧兜里。苏晚的黑色杯子在手里拎着。四月底的太阳照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

      "你说,"苏晚走着走着开口,"我以前觉得这种事只发生在女生身上。因为粉色杯子一看就是女生的。我换了黑色的。我以为是粉色招的。"

      陈屿没接话。他的矿泉水瓶是透明的。蓝色的盖子。没有任何颜色标记。看不出性别。看不出是谁的。就是一瓶水,放在桌上。还是被喝了。

      "你的是透明瓶子,"苏晚说,"什么颜色都没有。也被人喝了。"

      陈屿想了一下。"所以不是冲着女生来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我做粉色杯子的时候他冲我来的。你放透明瓶子的时候他也来了。我不知道他挑人的标准。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步。

      "——不管是谁,都不该被偷喝。不管男的女的。不管粉色的黑色的透明的磨砂的。不管杯子放桌上还是带进厕所。不该有人打开别人的杯子、嘴贴上去、喝一口、再放回去。这件事不该发生。发生了也不是我们的错。"

      陈屿站在她旁边。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他的长一些,她的短一些。都是站着的影子。

      "嗯。"他说。

      只有这个字。但够了。

      — — —
      后来两个人一起回了图书馆四楼。各自坐下。中间隔了两排桌子。

      苏晚把黑色杯子放在桌上,靠里。她看了一眼水位——这个杯子没有贴纸,没有刻度。她拿指甲在杯身上划了一道印。水位记住了。在指甲印的位置。

      陈屿把磨砂瓶子放在桌上,也靠里。他不用看水位了——磨砂的看不到。但他拿起来闻了一下瓶口。没有异味。拧上。放下。

      两个人各自低头看书。

      苏晚看了两行高数,抬头看了一眼杯子。指甲印。水位在指甲印的位置。没变。好。

      陈屿看了三行,抬头看了一眼瓶子。磨砂的。看不到水位。他拿起来闻了一下。没变。好。

      他们以前不这样的。一个把粉色杯子往桌上一搁半天不管,一个把透明瓶子随手放桌上拧开就喝。不用看水位。不用闻瓶口。不用划指甲印。不用换磨砂。不用防。

      那杯水是他们的。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想放哪儿就放哪儿。不用防。

      现在他们防。一个看,一个闻。一个换了黑色,一个换了磨砂。一个带进厕所,一个带进走廊。一个划了指甲印,一个记了商标线。

      方法不同。恐惧一样。

      而那个人。偷喝的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代价都没付。他喝了,放下,走了。他不需要换颜色。不需要闻瓶口。不需要划指甲印。不需要防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换了杯子。不知道他们每天看十遍水位闻十遍瓶口。不知道他们把粉色的收进了柜子。不知道他们去报了案被保卫处说"以后别离身"。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们什么都防。

      苏晚坐在图书馆四楼。她看了一眼水位。没变。低头看课本。看了两行。又看了一眼杯子。

      陈屿坐在斜对面两排。他闻了一下瓶口。没变。低头看书。看了三行。又闻了一下。

      窗外的光照进来。黑色的杯子。磨砂的瓶子。一个不显眼,一个看不到水位。都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是粉色的,透明的,放在桌边上,半天不管的。

      现在都靠里了。

      苏晚把杯子往里推了推。陈屿把瓶子往里推了推。两个人同一时间做的这个动作。谁也没看见谁。

      又看了一眼。

      没变。

      好。

      — — —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水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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