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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九幽 晏起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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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起默不作声地走进内殿,发现衣摆上还有残雪,便拍了拍。
内务府总管带着一众宫女悄然退下,于是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站在龙案前边,说:“我找到太子了。”
周衔冰头也不抬,示意晏起坐到自己身边来。那是龙椅,也让晏起坐了。晏起继续说,“他病得很严重,他的身体本来就差,得让御医看看。”
“所以你就擅闯冷宫、劫持御医,甚至不惜拿自己来威胁朕?”
晏起确实理亏,就不作声,周衔冰笑了笑,轻轻靠上他肩膀,软声道,“不是要罚你的意思。”
“只是你这样,朕也会很为难啊。”
他双臂揽住晏起脖颈,要他面对面地看着自己。
“怎么办呢?朕的燕王殿下?嗯?”
晏起问:“你想要什么?”
周衔冰捧起他的脸:“过完这个年,替朕做一件事吧?朕如今,只能信任你了。”
谢青逐离开那日,白帝城下了一整夜的雪,满朝文武夹道相送,周衔冰裹着厚重的狐裘,站在朱红色城墙上,遥遥注视了很久。
大雪落满,仿佛白头。
一匹漆黑的骏马跟随在谢青逐后面,马背上的青年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袭利落劲装,戴顶竹编斗笠,佩修长燕刀,仿佛话本中常出现的江湖侠客,意气风发。
刀穗精致鲜红,是周衔冰亲自求来、又亲手替晏起系上的平安结。
晏起看着潇洒,实际心里很不得劲。
不知道谢青逐想不想看见他,反正他是很不想和谢青逐同行。
无聊透顶。
他指尖拨弄着长野的鬃毛,干脆一扬缰绳,果断和谢青逐拉开了距离,将那人远远甩在身后。
谢青逐慢慢悠悠的,心想,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到外面闯荡一番,最后就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家了。
张奉东宣称凝檀侯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是九幽,一座以刺客而闻名的小国。
深夜。
“您听我说——那可是白帝城!”
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声音压低,对当年的凝檀关惨案还心有余悸,“多少刺客有去无归的地方?”
瓦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儿,供人行走的道路狭隘低小,几盏萤火虫做成的灯从肮脏泛黄的墙缝里伸出来,照亮了凹凸不平的沙砾地。
一双长靴踩碎了水洼里的景色,年轻刺客身量高挑,身形瘦削,领口敞得很开,能看见大片隐没在肩颈下的刺青,是一只獠牙正对锁骨的衔尾蛇。
“有去无归?”易水寒说,“我可不做赔本买卖。”
几只老鼠从水沟爬过,他靴底一转,踩住了尾巴,忽然问:“那是谁?”
老头跟着看过去。
晏起戴着兜帽,将燕刀掩得严实,即使街上空无一人,也依旧觉察到了很多来自暗处的窥伺。
粘稠的、阴湿的,蠢蠢欲动。
他生出诡异,慢慢站在原地不动了。
“外乡人。”易水寒收敛了原本倨傲冷淡的表情,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紧紧盯着晏起,“你觉得他有几成可能,来自白帝城?”
老头说:“贵气得很!我赌九成。”
易水寒出手迅疾如电,粗暴地掐住青年咽喉,掼上石壁,指掌刚收紧,便猝然偏头,袖箭擦着眼睫飞过,削断了几缕鬓发。
晏起说:“手拿开。”
易水寒眼底带着陌生而冰冷的审视:“你从哪里来?”
“跟你有关系?”
燕刀天光洞开一线,如霜雪满月,寒气逼人,易水寒以剑鞘卡住了刀尖,抬手淬出数枚银针。
晏起手腕微转,长刀斜削,将暗器尽数打落,眨眼间二人已经过了数百来招,刀刃相碰时火花四溅,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两人的身形几乎快成了残像,刀光剑影,交织错乱,老头退到安全距离,仔细观察晏起的路数。
比起白帝城,倒更像来自燕北那边。
枪声突然炸响,血光飞溅,火铳瞬间洞穿了易水寒右肩,他一声不吭,快速后撤,下一秒被晏起抓住空门,当胸一脚踹飞。
长靴底部钉着森冷发亮的铆钉,碾下去就是血肉模糊,易水寒扭头呸出满嘴的血,指腹擦干净唇角,疑心胸骨被青年踹断了,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晏起困于檐下,久不活动筋骨,此刻浑身舒坦,认为九幽刺客不过如此,恶性无命罢了。
他不耐烦道:“到底做什么的?”
“……你认识萧兮吗?”
晏起终于拿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哦,你是谁?”
易水寒说:“我是她徒弟。”
晏起转了转眼珠。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缺位带路的向导。
“萧兮如今是白帝城锦衣卫指挥使,我是她上司。”
易水寒说:“我不信。”
晏起说:“你爱信不信。”
易水寒问:“她任务不是失败了么?但九幽台没有带回她的尸体。”
晏起说:“对啊,我救的她。”
易水寒又问:“真的吗?”
“真的啊。不过她被九幽台砍了一条手臂,差点命都没了。”
晏起颠倒是非,并敏锐发觉眼前这年轻刺客的脑子跟陆饮溪不相上下,“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进白帝城。但你得先帮我做事。”
老头刚要说话,易水寒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要找一个人。”晏起问,“哪里有消息渠道?”
易水寒轻车熟路带他进了地下黑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巨大的斗场,从栏杆向下眺望,那些刺客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的野兽,死了一批又来一批。
众席上人头攒动,场内胜负已分,赢家却不住手,硬生生将头破血流的输家掰作了两半。
鲜血裹着五脏六腑流了一地,胜方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用力捶打自己壮硕的胸肌,向四面八方示威。
拳场后边紧挨着赌坊,主桌坐着个粉衣少女,杏眼,丸子头,挽起的袖口下是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易水寒说:“那是百事通乌慈。赢她一局,就能问她一个问题。”
赌桌上只是最简单的比大小,晏起思忖须臾,问:“输了呢?”
易水寒不回答。
乌慈托腮望着他,再看两眼晏起,眉目间涌上些许趣味:“郎君眼睛生得不错,出吗?”
她声线清丽,在满是杀伐血腥气的地下黑市,亮得跟白鹤一样。晏起说:“可以啊。”
“爽快。”
乌慈纤纤玉手拢过骰盅,将几点骰子罩进去,摇晃几下,随即扣住。
“不如郎君猜猜,是多少点?”
“猜对有好处吗?”
“猜对,这把直接算你赢。”
晏起想了会儿,摇头:“不了吧。”
围观的赌徒们发出喝倒彩的嘘声,拱火道:“怕什么?赌一把!是男人就别怂啊!”
乌慈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赌不赌。但晏起不为所动,颔首浅笑:“开吧。”
骰盅一开,是四、六、五。
十五点,不算特别大,轮到晏起,他一只手握住骰盅,只摇了两下,然后立即停。
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放在膝头,没有动过,乌慈却觉察到一股强悍内力,压得体内所有蛊虫都不敢妄为,试探性召了一下骰蛊内的玉蜈蚣,果真如死了般毫无回应。
“你要猜吗?”晏起也问。
“……我的蛊虫可是很贵的。你赔得起么?”
“没关系,我身价也很高。”
乌慈无语地笑了一声,和身旁姐妹交换个眼神,大约是觉得他装腔作势,等晏起开盅,便有几人坐不住了。
四、六、六。
只比乌慈大一个点。
晏起礼貌颔首:“承让。”
“……”乌慈恼怒,“你故意的?”
易水寒说:“愿赌服输了。”
乌慈娇俏的脸上满是不屑:“老娘的地盘,谁要跟你愿赌服输?来人,给我把这小白脸的眼睛挖出来!”
晏起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是想求姑娘办一件事。”
他还算低眉顺眼,容貌又俊美无铸,总归赏心悦目,乌慈面色好看了些,却仍问:“你求,我就得帮吗?”
晏起道:“当然不敢,只看姑娘愿不愿意相帮了。劳烦姑娘费心,在下定以厚礼相谢。”
“厚礼?”乌慈问,“什么厚礼?”
“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什么都可以?”
“力所能及,一定尽力。”
乌慈眼波流转,探身过来,附在晏起耳边,低声念了几个字,晏起微微蹙眉,张口欲说什么,又一顿,还是应允了。
“……一言为定。”
乌慈又觉得他假惺惺。
大胤人都这样,话说得比谁都好听,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狠。
九幽派使臣觐拜白帝城,她跟着师父去过一回,那些士族明明瞧不起,面上还都带着笑,转头就轻飘飘讥弄蛮夷不懂礼数。
易水寒安排了他们过夜的地方,从前萧兮住的院子,久无人烟,但不见荒废,大约是他常打理。
天空浓厚暗沉,蒙着层油腻腻的血腥气,晏起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窗户,坐到床边。
他默默发了会儿呆,周衔冰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御书房批改奏折。他抱住旁边的枕头,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放在鼻尖用力地嗅,如愿感受到了一点熨帖的、周衔冰身上的香。
如果凝檀侯真的还活着,他留在九幽是为了什么呢?那样一个人,恐怕不会隐姓埋名,只为苟且偷生吧?
何况,无论凝檀侯是死是活,迟早都会走漏风声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倘若找到,真的要杀了他吗?太子在周衔冰手上,周衔冰还没有完全地信任自己。胜算不多,晏起不敢赌。
他想先和大长公主通个信,又怕被觉察端倪,一时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也不知道慎安怎么样了。
晏起叹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身心俱疲,仰面重重倒进床榻,简直想弄死所有人。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是易水寒的声音:“我想问问我师父的事情。”
“我睡了。”
“就一会儿。”
年轻人推门进来,刚沐浴完,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身上带着湿热潮气。
他问,“我师父跟你提过我吗?”
晏起懒得动,躺在床上偏头看着他,说:“没有。”
易水寒像在强调什么:“我是她唯一的徒弟。”
师徒俩都是废物,在晏起手下走不过十招。他感到莫名其妙:“所以?”
“……算了。”
易水寒又自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