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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其母 林舜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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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舜打了个喷嚏,从梦中惊醒。
夏夜炎热,窗户开着,风也湿燥,除却守夜的侍卫,其他人都睡熟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晃了晃还有些疼的脑袋,白日遭遇刺客,慌乱之下不小心磕到了车柱,鼓了一块包。
虽然已经冰敷,上了膏药,那块皮肤还是在隐隐发热作痛。
月色凄冷,风过林梢,一只鸟雀在枝头歇落,低头梳理羽毛,被暗卫悄无声息地射落。
林舜觉察到了什么,转头对着空荡荡的树林问:“你们还在这里吗?”
那场意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乎是在林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拨形如鬼魅的黑衣蒙面人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突如其来的刺客。
那些人中他只认出陆霜落,燕北暗卫统领。与明处的亲卫陆饮溪不同,性质要更接近于死士,轻易从不露面,连林舜也很少见。
他原地等了须臾,只等来一片安静。
“你们能不能替我给晏起送个信?”林舜话说得很慢,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我怀疑……”
“……”
“有人吗?”
他再次问。
林舜觉得应该是自己使唤不动,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要走,一道漆黑纤长的影子突然落到了面前。
他吓了一跳,对方的动静近乎于无,单膝跪地时仿佛一片沉默的羽毛。
林舜和那亲卫面面相觑片刻。
“替我转告你们世子,无论傅誉庭出于何种理由祭拜凝檀侯,他们二人绝对关系匪浅。凝檀侯是国师的弟子,周衔冰凭借这点博取了傅誉庭信任,他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毕竟萧兮不可能是傅誉庭买的刺客。”
“傅誉庭造了反,下一步还能怎么做?长公主也只能威慑一时。窃国?没有人会承认他,这正是周衔冰想要的。傅誉庭的全身而退,只能以拥立周衔冰为代价。那是从龙之功。更何况他们中间还有国师和凝檀侯。”
林舜思来想去,只后悔没早点识破周衔冰的狼子野心,难道在潜意识里,连他也认为周衔冰只能依附晏起,不成气候吗?
晏起要他先别轻举妄动,可眼前的局面,拖不得,已经不是简单地杀掉谁就能破解的了。
林舜还没琢磨清楚,长篇大论已经听得对方摸出纸笔写,他哭笑不得,摆手道:“不用记这么多,你就告诉晏起,周衔冰有问题就是了……虽然他大概也不会处理掉。如果我能劝降傅誉庭,自然皆大欢喜。”
淮南城天色渐暗,远山的轮廓依旧清晰,可以看见顶峰纯白色的雪。夏雨无常,淅淅沥沥,浸湿了傅誉庭的文袖。
草木香,香拂衣。
淮南河畔,杨柳垂岸,灯笼白墙边倚着一道人影,似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那人身着黑袍,戴着兜帽,暗纹描金画彩,在斑驳光影间浮动跳跃。眉眼看不真切,只露着半截苍白的下巴。
雨势越来越大,雷声和闪电跟着落下来,来往皆是忙着躲雨的百姓,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雨幕仿佛将二人隔离在了俗世之外。
谢青逐撑起一把油纸伞,抬手掀开了兜帽,长辫垂在肩头,细碎黑色短发下,是双漂亮的异瞳。
他说:“你可真有本事。”
傅誉庭被淋得透湿,雨水顺着玄黑甲胄往里渗,不太舒服。他听不懂这话是褒是贬,道:“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应谁的如此?”谢青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笑意耐人寻味,“所以你做好准备了?”
“是。”傅誉庭说,“我找到了当年的真凶,我现在要为他报仇了。”
“张奉东?”
“……你知道?”
谢青逐望着水面:“我一直知道。”
傅誉庭淡漠的神情有些许动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啊,反正你迟早要走到今天这一步。”谢青逐折下一枝青翠欲滴的柳叶,细细拂去叶上的水珠,“为一己私欲,起战火,兴祸乱,反正都是百姓受苦。”
傅誉庭问:“你来阻止我?”
“你觉得呢?”
“你阻止不了我。”
谢青逐好笑地望着他:“那你觉得你谁能阻止你?”
傅誉庭平静亦轻蔑地回答:“这天下无人再是我的对手。”
“我看见了你的命。”
傅誉庭微怒,一字一顿道:“我不信命!不要再拿这种东西诓骗我。当初你们也是这样说的,你们不作为不插手,只知道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何至于此呢?”他嗓音渐渐颤抖,“你们修道就是为了、就是为了看着他去死?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愿多说哪怕一个字!否则、否则何至于此?”
但谢青逐无动于衷。
“我劝过,一如我现在劝你。”
“他不信,一如你也不信。”
傅誉庭深深吸了口气:“……无所谓了。国师大人,请回吧。”
他拨开脸侧湿漉漉的额发,终于不再掩饰自己,“我还真想不到我还能怎么输。长公主?张奉东?一个老女人一个残废,也配做我的对手?”
“百姓受苦?我凭什么要在乎百姓?有人在乎过我吗?除了他,有一个人在乎我的感受吗?我为大胤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我只是一直在失去。都说我是灾星,那我怎么就不能起一场祸乱呢?”
谢青逐长眉微蹙,忽然瞥见傅誉庭鬓边已然生出了几缕白发。
他言尽于此,转身离去。只留下傅誉庭独自一人伫立在滂沱大雨中,失魂落魄。
次日,林舜亲身扣门,淮南城无人应答。傅誉庭拒见使臣,林舜也拿他没办法,又闯不进去,只得蹲守在城门口写檄书。
不知道哪个字词触怒了傅誉庭,城门大开,一队亲卫不由分说冲出来,把林舜绑上战马,扬长而去。
林舜倒不害怕,他理正衣冠,如愿以偿见到了傅誉庭,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打断。
“我记得你和晏起熟。”傅誉庭歪坐在榻上,语调轻慢,“都是太子党,对么?”
林舜决定打感情牌:“皇后十分担心将军的安危,夜里哭了好几回。慎安知将军并非真心谋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傅誉庭盯着他衣袖神游了会儿天外,才问:“晏起没叫你别来吗?”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慎安不得不来。”没人倒茶,林舜就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不怕我杀你?”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将军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这点信心,慎安还是有的。”
“你年纪轻轻,还挺有胆色。”傅誉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可惜,看人的眼光不太行。”
他抬手轻挥,立刻有士兵一左一右将林舜押倒在地,林舜徒劳挣扎无果,脸颊紧贴着粗糙地面:“……将军这是做什么?”
“不杀你。但可以利用你。”傅誉庭说,“竟然以为我是正人君子,还真是谢谢你送上门了。”
与此同时,燕北军也逼近了淮南城。
这支精锐军队分为黑白两营,黑师重甲,白师轻装,犹如泾渭两河,黑白分明,奔流浩荡,一往无前。
骑兵向两边分开,让出中道,像一行乌鸦融入漆黑的夜色,将军账除了宽敞些,没有其他特别之处。长公主不喜奢华,治下与待己同样严谨。
晏起在账外等待通报,周衔冰东张西望,说:“好安静啊。”
帷幕被掀开,女官面无表情道:“公主请世子进去。”
将军帐内静悄悄的,只有长靴踏地的声音。燕北骑兵都穿这种,坚硬、牢固,但也很沉重。
女人在力量方面天生劣势,长公主不是例外,或许也是例外。她懂得扬长避短,在战场以出神入化的兵法和鬼魅的行踪出名。
文官常说这不是磊落的做派,靠偷袭和诡计取胜,非大将之风。
但没人敢质疑她的实力。
晏起立定,叫了一声母亲。周衔冰偷偷看去,见偌大的地形图前站着一名中年女人,身量高挑,神色冷峻,长眉,凤眼,与天启帝有五分相似。
那女人没回头,只问:“你来做什么?”
周衔冰心想还能做什么?母子久别重逢,怎么好像对簿公堂?
但晏起显然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模式,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长公主听了会儿,道:“你和皇后,是真打算把太子养废啊。”
“胜者生败者死,他早就该明白的道理,却被你们一昧庇护,才养成了软弱无能的性子,到现在竟然还要你来替他争气出头。你以为能护他一辈子么?他若是翻不出那浅水滩,也就不必再去与他的兄弟姐妹争斗了。”
晏起没说话,长公主视线便落到了周衔冰身上:“你又是谁?”
仅仅一个眼神,就让周衔冰感受到了有如实质的压力,他看了看晏起。
“问你话,看哪里?”
“这位是七皇子周衔冰。”晏起替他回答了,“国师的弟子。”
“哦,就是你那个相好?皇后跟我讲过了,起初我还不信,好端端的,怎么成断袖了。”
长公主打量的目光像把刀子,割得人脊背发凉,周衔冰惯例冲她露出个乖巧讨好的笑容,长公主戎马半生,最见不惯这种妖妖调调的小白脸,呵斥道:“成何体统!”
“母亲,他胆小,别吓着他。”晏起皱着眉将周衔冰护到身后,“跟他没关系。”
长公主说:“你还把他带着,脑子里在想什么?早点断掉。皇后不是替你定了一位侧妃?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偷鸡摸狗的。”
晏起不耐烦道:“我不娶,我不成亲,我不喜欢人家,我不是来说这些事的!您有把握对付傅誉庭么?”
长公主道:“我没把握也得上,还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