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续线 波的叠加, ...

  •   运动会在九月末退场。

      鸿鹄班团体第三。周渡领奖回来,把奖杯和奖状放在自己的小凳上,除了江檀,所有人都盯着面前那本练习册——运动会,毕竟只是一个喘息的空档。

      周渡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奖杯,拿了个垫子放在江檀的小凳旁边,坐下。江檀很自然地向左靠去,周渡上半身往右凑了凑:"男子1500,穆大学霸差两秒破校纪录。破了咱们就第一了。"

      金意欢坐在三排外,笔顿了一下。他坐在一个很巧妙的位置,能听到江檀和周渡的对话,但足以让后者以为他听不到。分差这么小的话——如果他没掉棒,至少就是第二了。

      "前三分差这么小啊。对了,是不是放榜了呀。"

      "对。公告栏。"周渡回忆着六班体委和三班体委的对话。

      江檀的脑袋转向右边,"许慕江,别刷了。放榜了。"

      许慕江的笔没停。过了几秒才回:"一会儿去看。"

      广播里的闭幕致辞七零八落。赵显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句话拆成两截,中间隔着停顿。阳光落在他过于油亮的面孔和头发上,仿佛他的衣服都渍上了一层身体里蒸出来的油汗。随着致辞完毕,闭幕式结束,赵显礼同时宣布了放榜的消息。

      赵显礼走下台阶,在台阶边停了一下。教导主任站在教师队列末尾,他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主任点了下头,朝鸿鹄班方向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动,等到人群开始散场才走过去。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却没声音。

      "江檀同学,跟我走一下。"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周渡看了江檀一眼。江檀摇头。周渡没追问,转向许慕江:"看榜去?"许慕江摇了摇头:"一会去。"江檀已经跟着教导主任走了。许慕江的目光还停在题目上,但是余光被江檀分走了。那道类型题,他比往常多用了半分钟。

      走廊很长。九月最后的光斜着从尽头窗户切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先后踩过同一段光。

      穆钰仍旧站在操场边缘,隐匿在树荫下。

      还不到时候。

      他看见他们拐进教学楼。没有立刻跟。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影子浮过那段光,没惊动它。他没走主楼梯,而是走了西侧的楼梯。

      教导主任敲了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她推开门,侧身让江檀进去,然后关门,脚步远去。

      赵显礼坐在办公桌后面,文件摊开,笔帽搁在旁边。他抬头时带着一个已经准备好的表情。"江檀同学,坐。"办公室开着空调,但赵显礼的脸上还是浮着一层油汗。

      江檀没坐。

      赵显礼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来:"第一考场李某抄袭你的卷子,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他抄他的,跟我,没关系。"

      赵显礼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檀面前。他没有停在正常的社交距离上。江檀能闻到他身上茶的味道。江檀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秦明月用的就是一款和白茶味很像的香水。

      "李某抄袭的事,需要一个交代。你配合调查就好。"赵显礼说,"另外,你继母秦明月的事,我听过一些。"

      江檀的呼吸变浅了。

      "听说她对你挺严格的。高二那年你搬出来住,也是因为这个吧?"赵显礼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核实的事实。每一个字都落在江檀还没完全长好的位置,重新一点点压开。

      江檀没有回答。他的视野正在收窄。他想起湿毛巾——包住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后背。后腰。大腿。打完她洗手,擦干,走出去。像什么都没做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了,短了,浅了。

      赵显礼往前挪了半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他抬起手,伸向江檀的肩膀。动作很慢,像要安抚。

      江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书柜。冰凉的玻璃门硌着肩胛骨。他的左手抬起来挡在面前,掌心朝外,指节微微蜷缩。"你……你别过来。"他偏过头,紧闭着眼。

      赵显礼的手停在空中。"我只是想确认——"

      江檀微微睁开眼,向书桌那侧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椅子腿。身体往后倒。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碰倒了桌角的笔筒。美工刀滑出来,刀刃恰好朝向江檀。江檀的手落下来,掌心撞上去,硬生生向后撕扯了近十厘米。

      他感觉到了穿透。但并没有疼。他听见自己在说"你别过来",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赵显礼的脸在缩小,像有人正在把他推远。

      血沿着手腕内侧往下淌。江檀低头看着那抹红色在皮肤上延伸。血在涌,带着恒定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部维持着稳定的输出。他坐在地上,刀片还嵌在掌心里,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血涌出来,盖住刀片上的铁锈。他伸手握住美工刀,拔出来,丢在地上,用右手按住伤口。他站起来,晃了一下,像刚醒过来的人找不准重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嗒嗒落在地板上。赵显礼也站了起来。"你等一下,我——"他的声音在抖。

      江檀拧开门把手,跑了出去。

      走廊。他走得很快。右手按着左手,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板上,间隔越来越短。他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往前走。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他听见脚步。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在空走廊里被放大成更大的声音。

      穆钰在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他的左手。血从右手指缝里涌出来,速度没有降。穆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江檀剧烈地抖了一下,甩开他的手,整个人向后缩,后背更紧地贴上了墙。

      "是我。"穆钰说。蹲在原地,没再靠近。

      江檀的视线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焦距还是散的,但他停住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穆钰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按在江檀的手背上,然后掀开外套看了一眼伤口底部——血一直在涌,带着不间断的、持续的压力。他认出了那个速度。穆钰把外套重新按回去。"不止皮外伤。"他蹲在原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转回来。"我抱你去医院。"

      他伸手从江檀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站起来,转身开始跑。走廊在两侧后退,楼梯的台阶被他一步跨三级。他跑出教学楼时,校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

      出租车正停在路边,司机低头看手机。穆钰拉开后门,把江檀放进去。司机抬头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檀左手上的血,整张脸瞬间绷紧了。

      "别——我这车——"

      穆钰把一张钞票扔在副驾驶座上。"最近的医院,走。"

      司机看了一眼那张钞票,又看了一眼后座——穆钰已经上了车,侧身用肩膀顶着江檀,右手死死按在伤口上。血从外套边缘渗出来,滴在座椅上。司机的脸还在犹豫,嘴张开又合上,手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穆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和他对视了。"开。"

      司机挂上挡,一脚油门。

      穆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半袖——左半边从胸口到腰侧全是深红色。血渗进去的速度比预期快,正沿着侧肋往下淌。

      "按住。"他对江檀说。江檀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正在失焦,视线停在某个没有落点的地方。车在加速,穆钰用左肩顶着江檀的身体,把他固定住,右手隔着外套继续压在伤口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掌根正贴着某个持续涌出的源头,温热的、有压力的,正在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挤。

      然后江檀的视线散了。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急诊。护士推着平车冲过来,把江檀抬上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穆钰跟着跑了几步,在急诊门帘前被拦住。护士把他挡在外面,他停下来,站在急诊门口,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医院的地面是防滑的浅色地砖。他站在急诊室外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衣服上的血正在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攥了几秒,松开,还是抖。

      护士从门里出来:"患者什么血型?"

      穆钰说:"Rh阴性。"

      护士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是否确定。"你确定?"

      "确定。他是Rh阴性。"

      护士没再问,转身回去了。门又合上。

      穆钰站在原地。

      很久以前,可能是去年,可能是更早,江檀在某个他以为不重要所以没有刻意留意的场景里,随口说过一句"我妈是Rh阴性血,我随她"。他当时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记住了。

      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患者失血量大,掌弓动脉可能断裂,需要立刻备血。你是他什么人?"

      穆钰说:"同学。"

      "他在省一中读书?档案记录里血型这一栏是空的。"医生的目光在校服半袖的校徽上停了一下,直视穆钰。

      "Rh阴性。他的血型是Rh阴性。"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门又合上了。

      穆钰靠在墙上。墙是凉的,贴着他的后背,把他身体表面多余的温度一点一点抽走。那扇门现在正隔着一段他无法跨越的距离。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血型匹配了。Rh阴性,他确实是。市血站正在调货,大概四十分钟送到。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了,掌弓动脉修复了。"他看了穆钰一眼,"你是他同学?"

      "嗯。"

      "你刚才说血型的时候很确定。"

      穆钰没有接话。医生没有追问。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本:"患者已经进观察室了,你可以过去了。对了,我建议你换件衣服。"

      穆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袖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半,胸口到腰侧全是深褐色。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他走进观察室时,江檀躺在床上,左手从指尖到小臂中段缠着绷带,固定在托板上。右手背上贴着一块棉片,是留置针拔掉之后留下的。床头挂着一只快空的血袋,输液管里最后一滴正在往下走。江檀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还是白的,比正常颜色浅了好几个色号,但呼吸是平稳的。

      穆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看手机。没有找东西来读。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江檀醒过来的时候,月光已经换了一个方向。他开口时声音是哑的:"穆大学霸?您怎么还没回去啊。您不是……最讨厌浪费时间吗。"

      穆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插了一根吸管进去,弯腰递到他嘴边。江檀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流了很多血。"穆钰说,"掌弓动脉断了。一共十五针。"

      江檀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左手。

      "我的血型,"他抿抿嘴,"医院配上了?"

      "配上了。"穆钰说。他没有说更多。

      江檀把视线移回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痕。"穆大学霸,您身上全是血啊。"

      穆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血已经干了,大片的深褐色从前襟延伸到侧肋。他坐在椅子上,没有低头去看。"医生要是晚二十分钟止血,你右手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赵显礼。"穆钰说。语气是笃定。

      "他故意的。"江檀说,"但他碰都没碰我。他什么都不会承认。"

      穆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九月最后的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找你。教导主任,或者赵显礼的秘书,或者赵显礼。"

      江檀说:"他怕我去教育局。"

      "他怕的是你报警。"

      江檀没有再开口。他侧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被床脚的栏杆切成几段,又在地砖上重新接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变得温暖——输液管撤走之后,体温正在缓慢地回到那个区域。

      穆钰坐回椅子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停在他们之间的地砖上。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的时候,江檀睁开了眼睛。穆钰不在椅子上。床头的保温杯还在,盖子拧开了,吸管插着。江檀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纱布从指尖缠到小臂中段,边缘整齐,干净,没有渗血。

      门推开了。穆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单子。他换了一件长袖,颜色像墨水洗了几遍之后剩下的那层底色。"办好了。可以走了。"

      江檀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到地面时,地面的凉意沿着脚掌升上来。他站起来,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带着纱布。

      穆钰在门口站了一秒:"外面凉。带了一件长袖,穿不穿。"

      "穿。"

      穆钰把外套递过来,深灰色的。江檀用右手接过去,单手穿的时候袖子卡了一下,穆钰伸手拉了一下袖口,动作顿了一下,恰好绕过他的伤口。那一瞬间很短。穆钰收回手时手指从江檀肩线滑过,轻到像没有碰到。

      "走了。"穆钰转身,把门推开让给他过。

      他们走出住院部大厅时,赵显礼正站在台阶下面。他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见一盒牛奶和几袋软面包。

      他看见江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热切的表情,像排练过很多次。"江檀同学,正想上去看你。"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下方,微微仰着头。"刚巧路过,顺道买了点早餐。手怎么样了?"

      江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赵显礼像没注意到他的停顿,继续说着,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极尽真诚的无奈:"昨天的事怪我。办公室里东西乱,碰倒了笔筒,结果伤着你了。我一晚上没睡好,想着你一个学生,怎么受这种罪。"他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用动作暗示着里面的东西。"医院这边的手续我都问过了,你不用担心。学校该承担的责任,学校一定承担。"

      穆钰站在江檀后面半步,没说话。

      赵显礼的目光越过江檀,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对准江檀,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让人感到被冒犯的亲近。"你母亲那边,"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如果需要沟通,学校可以出面。秦明月女士那边——"

      江檀没有说话。他看着赵显礼。台阶上的光从背后打下来,赵显礼站在阴影里,西装肩线上落着薄薄一层晨光。他的表情是关心的、歉疚的、恰到好处的温和。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一个人真的在为你担心。

      穆钰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看赵显礼,只是微微侧过身,挡在江檀和赵显礼之间。"谢谢赵校。"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温度,"我们先走了。"

      赵显礼的笑容停在脸上大约一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像很理解。"好好养伤。有事随时找我。"

      穆钰已经向前走了。江檀跟上去。经过赵显礼身边时,他闻到一阵淡淡的古龙水味——龙涎香底调混着某种柑橘前调,非常干净,非常得体的味道。赵显礼今天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他出现在这里,穿着熨平的西装,拎着早餐,说着一套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话。

      "江檀。"赵显礼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高,像在提醒一件他差点忘了的小事。"那个李某的事,回头你写个情况说明就行。简单写几句,不用复杂。"

      江檀没有回头。他感觉到穆钰的步子在他旁边稍慢了一点点——不是停下,是调整了步幅,正好和他平行。

      他们走出校门之后很久,江檀才开口。

      "他在等我们出来。"

      "嗯。"

      江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纱布干净,没有渗血。赵显礼会一直这样,持续地、周到地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出现的位置,确保每一次出现都被记录下来,确保所有痕迹都指向"关心"和"歉意",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刚才提到秦明月。"江檀说。

      穆钰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在江檀旁边,没有看他的脸,也没有刻意避开视线。"你明天去找他。让他把早餐的事写下来。"

      江檀停了一下。"让他写——"

      "他给你送了早餐。你收下了。"穆钰说,"你回去之后,写一份收条,去他办公室找他签字确认。"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他如果签了,那张纸就是证据。他有这个习惯,会签。因为他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江檀看着他。

      穆钰没有解释更多。他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等江檀跟上。早晨的阳光从街道尽头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小片光。

      江檀跟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伤还包在纱布底下。十五针。掌弓动脉。

      "你刚才说的那个——"江檀的声音追了过去。

      "什么?"

      "收条的事。"

      穆钰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的样子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步伐不大不小,像他走进医务室时那些脚步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江檀低下头,踩着穆钰的影子的边缘往前走。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醒过来时,穆钰坐在床边,隔着一人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他当时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

      "你一个人想出来的?"江檀问。

      穆钰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说:"我姐之前用过这个办法。"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江檀没有再问。他走在穆钰旁边,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并行着往前移动。

      赵显礼还站在医院台阶下面,手里拎着那袋早餐。他目送着两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牛奶和软面包,一共花了十七块六。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才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西装肩线上的晨光已经移走了,落在一棵梧桐树的主干上。

      他坐进车里,把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成一种沉闷的振动。他没有立刻挂挡,只是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医院门诊楼的大门口,有人正在进进出出。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确认每一个词都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知道江檀不会报警。他没有碰过他。美工刀是从笔筒里滑落出来的,笔筒是被江檀自己碰倒的。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个意外。

      他挂上挡,把车开出车位。

      医院门口的阳光斜照进驾驶室,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松了松领口,像想起什么事,又摇了摇头。他今天早上六点就换好了衣服,在浴室里对着镜子试了三次表情,确认那个"关心的、歉疚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不会出错。他做到了。

      他把车拐上主路时,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已处理。无记录。"

      赵显礼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然后继续开车。

      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穆钰先让江檀上了车,然后自己坐进去。

      "学校。"

      车启动了。江檀靠在座椅里,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边缘整齐。他看着窗外的阳光从行道树缝隙间漏下来,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穆钰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