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罗成海的道歉 罗成海在新 ...

  •   罗成海在新年前写了一封道歉信。

      不是记者要求,也不是律师建议。旧同事小赵春节回家,问他有没有给周杏父母寄过信。他说没有。

      “一句都没有?”

      “事故后发过短信。”

      “那时候你自己都乱。现在这么多年,总该说清楚吧。”

      “说清什么?”

      “你怎么过、怎么后悔,以后不会再犯。”

      罗成海反问:“他们为什么要知道我怎么过?”

      小赵答不上来,只说:“至少让人觉得你有心。”

      有心又是一个需要表演的评价。

      罗成海嘴上拒绝,回家后却打开空白文档。他想知道,如果不求原谅、不汇报自己的苦,也不承诺永远过坏,还剩下什么能说。

      第一版写: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删掉“每天”。有些天工作太累,他确实没有想起事故。有些夜里一闭眼就是路口,有些星期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货单上。写每天,是为了显得持续受罚。

      第二版写:

      我愿意用余生弥补。

      也删掉。他无法弥补周杏死亡。给家属钱、做公益、永远不开车,都不能填回一个孩子的人生。

      第三版写:

      希望有一天得到你们原谅。

      删掉。他没有权把自己的希望放进他们未来的任务里。

      他从头开始,只写事实:

      2021年4月3日,我明知困倦,仍决定完成最后一单,并在路口超速。我撞倒周杏,造成她死亡。停车报警、赔偿和服刑是我应承担的,不抵消前面的选择。

      写到“我撞倒周杏”时,他停了很久。

      裁判文书里的写法是“车辆与行人发生碰撞”,新闻报道常写“事故导致女孩死亡”。每一种表达都没有错,却能让主语慢慢退到句子外面。

      罗成海试过写“我的车撞倒”,又改回“我”。车没有在困倦时决定继续,也没有为了赶时间踩下油门。

      他还想写周杏当时走绿灯,最后没有写。那是事实,却容易让道歉变成一份重新说明责任比例的材料。他也没有写她从侧门离开、父亲迟到或路口视线。那些事实属于完整调查,不属于他用来稀释一句“我撞倒”的后半句。

      文档每自动保存一次,右上角就显示新的时间。罗成海保存了十七个版本,最后只留下四百多字。被删掉的部分比正文长很多,像所有希望被理解的冲动都必须先经过一次辨认:这句话是在承担,还是在向收信人要一点减轻。

      接下来,他写:

      我不请求回复,也不请求改变你们各自的意见。这封信不是为了说明我已经变成怎样的人。此后是否驾驶、如何工作与生活,我会对自己的每一个新选择负责,不再以事故为理由要求任何人照顾,也不以受过惩罚为理由否认过去。

      最后一句是:

      对不起。

      没有“请接受”。

      信写完只有四百多字。他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分别写上陶秋宜与周叙平的姓名。写第二只信封时,他停住。

      同一封信寄两份,像要求两个人再次共同阅读。只寄一份又让收信者承担转交。

      他最终没有封口。

      第二天,方明顺在办公室看见两只信封。

      “要我送?”

      “不要。”

      “那放我桌上干什么?”

      “打印机在这里。”

      “你自己没有?”

      “没有。”

      方明顺拿起其中一封:“写什么?”

      “别看。”

      “不看。你寄不寄?”

      “不知道。”

      “又来了。”

      罗成海把信收进工作包。

      下班后,他走到邮局门口。自动寄件柜要求输入收件地址。他知道照相馆,也知道七中,却不知道周叙平是否愿意在学校收到私人信。

      他给严湛发消息,问能否只转交询问,不发送内容。

      严湛回:

      可以先问二位是否愿意收。若拒绝,我不会转交,也不会说明信的内容。

      罗成海又停下。

      一旦询问“是否愿意收道歉信”,即使他们拒绝,也已经被迫知道他写了。他们会猜内容,会重新面对是否回应。

      他回复:

      不用了。

      两只信封被带回出租屋,放进抽屉。

      当晚,他梦见自己真的寄出了信。

      梦里没有陶秋宜与周叙平,只有邮局窗口不断退回,说收件人不存在。他拿着信在苇江走了一夜,所有门牌都变成旧河路口的时间。醒来时凌晨四点,抽屉还关着。

      罗成海起来喝水,第一次把信从写给两个人的信封里取出,放进一只没有姓名的文件袋。这个动作让他安心了一点。道歉可以有指向,不必成为投递。

      春节前,仓库组织聚餐。有人喝酒,罗成海没有喝,也没有解释。小赵又问信寄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写完是我的事,收到会变成他们的事。”

      “道歉不就是给别人听?”

      “也可以是把责任写清给自己看。”

      “那算日记,不算道歉。”

      罗成海想了想:“那就不算。”

      聚餐快结束时,方明顺拿出一叠红色卡片,让每个人写一件新年想完成的事。不是公司传统,是新来的文员说可以贴在公告栏,显得仓库有年味。

      老李写把早餐摊重新开起来,小赵写考下叉车证,老赵写夜班不要再漏签货单。轮到罗成海,文员笑着说:“你可以写重新开始。”

      桌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为什么?”罗成海问。

      “大家都知道你今年不容易。”

      “谁告诉你的?”

      “网上看过。你放心,我不是要发。”

      “那我也不写这个。”

      文员有些尴尬:“就是一句祝福,不用这么认真。”

      罗成海拿过卡片,写了六个字:学会煮饭不糊。

      小赵凑过来看:“这也算新年愿望?”

      “算。”

      “你那口锅不是刚买?”

      “所以要学。”

      “还不如写以后好好做人。”一个喝多的工人脱口而出。

      方明顺抬头看他。对方很快说自己只是开玩笑。

      罗成海没有笑:“我每天做什么,决定我今天怎么做人。不是写在红纸上以后保证一整年。”

      “你说话怎么总这么冲?”

      “因为这句不好听。”

      桌上又静下来。老赵先把自己的卡片翻过去:“我的也改。夜班不漏签太像给老板表忠心,我写春天去钓鱼。”

      老李说:“那我写少跟老婆吵架。”

      “这个你完成不了。”方明顺说。

      众人笑起来,气氛才松开。

      最后公告栏上贴了十几件小事:换手机、减五斤、带父母旅游、修好家里窗户、每月存钱。没有谁写宽恕、重生或赎罪。

      罗成海那张卡片夹在中间,不比别人的更醒目。

      一个星期后,清洁工擦公告栏时把两张卡片碰落,罗成海的也在里面。文员问要不要重新贴,他说不用。

      愿望不靠展示才生效。第二天晚上,他照着手机上的普通菜谱煮面,鸡蛋仍粘了一点锅底,至少没有全糊。

      聚餐结束,他独自回家。路过一家文具店,看见橱窗里的自动铅笔和儿童书包。周杏如果活着,已经不会用那些低年级款式。他不知道她十四岁会喜欢什么,也没有资格想象。

      回到房间,他重新打开信。

      把“如何工作与生活”改成“如何生活”,避免像在强调自己已经就业;把“不再以事故为理由要求任何人照顾”改成“不以承担过后果为由要求遗忘”。每一个修改都不是为了更感人,只为了更准确。

      改完后,他在信末写下日期,却没有签陶秋宜或周叙平收。

      信封外只写:

      关于2021年4月3日。

      它被放回抽屉。

      几个月后,罗成海搬家时仍会带走;许多年后,也可能自己销毁。它不需要成为推动别人和解的证物。

      道歉已经在五年前说过三遍,也在事故后的每一份程序里写过。新的这封信没有更大的功效。

      它只是罗成海第一次不面对镜头、不面对家属、不面对一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完整承认那天的选择属于自己。

      没人看见,责任也没有因此减少。

      这正是他决定保留它的原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罗成海的道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