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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两块不一样的蛋糕 十四岁生日 ...

  •   十四岁生日后的第三天,周叙平在照相馆冰箱里看见另一块蛋糕。

      他来还陶秋宜落在长椅上的围巾。小袁正在接待客人,让他自己把东西放工作台。冰箱门没有关严,他顺手推了一下,看见里面那只透明盒。

      蛋糕是巧克力味,上面插着一块写有“十四”的小牌。

      “不是说买原味?”他问。

      陶秋宜从暗房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是小袁第二天买的。”

      “给杏杏?”

      “给我。她觉得原味太难吃。”

      “为什么写十四?”

      “蛋糕店送错牌子,她没扔。”

      解释都很普通,周叙平仍然觉得不舒服。

      “你们过了两次?”

      “没有。昨天忙,没吃。”

      “那为什么还留?”

      “一块蛋糕,为什么不能留?”

      他听出自己正在重演杯子的争执:一件东西究竟是普通食物,还是女儿生日的象征。五年前他要求留下,如今先质问的却是他。

      “对不起。”周叙平说。

      陶秋宜愣了一下:“你道歉什么?”

      “我又在检查你怎么过。”

      “我也检查过你为什么空手去。”

      “那我们扯平?”

      “你以前说没有这种平。”

      “现在可以有一点。”

      小袁在外面喊陶秋宜帮忙。她走出去前,把蛋糕拿出来:“你吃吗?”

      “不吃甜。”

      “你喝橙子汽水的时候怎么不说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那留一半。”

      她切下半块装进纸盒,让他带走。

      周叙平回家后把蛋糕放进冰箱。晚上十一点,他批完作业,拿出来吃了一口。巧克力很苦,奶油仍然甜。那块“十四”小牌没有带回来,留在照相馆。

      第二天,他去墓园取管理处收好的黑伞。

      经过花店时,看到橱窗里有两只很小的杯子蛋糕。他买了一只橙子味,想了想,又买一只番茄造型的咸奶油蛋糕。

      店员问:“小朋友几岁?”

      “不是给小朋友。”

      “那蜡烛不用?”

      “不用。”

      他把两只蛋糕带到墓园。

      橙子味放左边,番茄味放右边。照片里的周杏夹在中间,像又一次被迫参与父母的不同选择。

      周叙平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不对。

      他没有把两块合到一起,也没有选一块代表她。他把橙子味打开,自己吃了一口;番茄味仍然封着,准备带给陶秋宜。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

      陶秋宜提着花走上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拿伞。”

      “伞在管理处。”

      “顺便。”

      “这里才叫顺路?”

      周叙平没有辩。

      她看见墓前的蛋糕:“给她?”

      “本来想是。后来我自己吃了。”

      “另一个呢?”

      “给你。”

      陶秋宜接过,看见番茄造型:“这能好吃?”

      “不知道。”

      “为什么买?”

      “像薯片。”

      “蛋糕像薯片?”

      “颜色。”

      她笑起来,在墓前台阶坐下,拆开盒子尝了一口。

      “咸的。”

      “好吃吗?”

      “很怪。”

      “那别吃。”

      “都买了。”

      “我吃。”

      “你不是不吃甜?”

      “这个咸。”

      两个人交换盒子。陶秋宜吃橙子味,周叙平吃番茄味。谁都没有把自己买的那块吃完。

      一名管理人员经过,提醒食物不能留在墓前。他们说知道,等会儿带走。

      “以前你会把汽水摆到标签朝外。”陶秋宜说。

      “现在也会。”

      “今天怎么没摆正?”

      “我已经打开。”

      “原来打开就不用正。”

      “你又在检查?”

      “观察。”

      周叙平把盒子转正,故意让标签朝着她:“现在呢?”

      “很周老师。”

      风吹动墓前的小雏菊。两个人坐在照片下面,吃两块并不适合任何人的蛋糕。

      陶秋宜忽然问:“你还爱我,是因为这几个月我们一起做了这些,还是一直?”

      周叙平没有用“都”敷衍。

      “离婚后也没有停。”他说,“但很长时间,我只允许自己在你不在的时候承认。”

      “为什么?”

      “因为爱你像否认我们为什么分开。”

      “现在不否认了?”

      “现在知道,分开不是因为不爱。”

      “那如果重新在一起,意见还是不同。”

      “嗯。”

      “你不怕再分一次?”

      “怕。”

      “我也怕。”

      周叙平看着她:“那你还爱我吗?”

      陶秋宜拿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像公交车上那样说不准备回答,也没有因为地点特殊就给出一个纪念性的答案。

      “爱。”她说,“但我现在还不想复合。”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是学会了相处,还是只在一场公共事件里暂时站到一起。”

      “怎么知道?”

      “等事情真的结束以后。”

      “如果结束以后,我们发现没有话说呢?”周叙平问。

      “那就没有。”

      “你不怕?”

      “怕。但不能一直靠事故给我们安排见面。”

      “可以主动约。”

      “约什么?”

      “吃饭,看电影,去你学游泳的地方。”

      “你要检查我能不能游二十五米?”

      “你还没告诉我学过游泳。”

      陶秋宜停了一下。那是她准备留给一次普通晚饭的话,现在提前说漏。

      “那等下次告诉你。”

      “所以有下次?”

      “不一定。”

      “你刚说下次。”

      “语言习惯。”

      周叙平没有继续追。他只把这件尚未分享的小事记下来,第一次期待了解陶秋宜与公共风波无关的五年。

      周叙平点头:“好。”

      “你会等?”

      “我会生活。不是停在这里等。”

      这正是她需要听见的话。

      “你父母知道我们在约会吗?”陶秋宜问。

      “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要说吗?”

      “你想说?”

      “有一点。”

      “为什么?”

      “我妈最近每周问我一次周末去哪儿。我不想一直说去见朋友。”

      “我不是朋友?”

      “不只是。”

      “可也还不是复合对象。”

      “约会对象?”

      “听着像表格。”

      周叙平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番茄蛋糕:“那就说和陶秋宜吃饭。”

      “她会继续问。”

      “我可以不答。”

      “你以前不会。你会怕她担心,把每一步都讲清楚。”

      “现在可以让她担心一点。”

      陶秋宜看着他:“你这句学坏了。”

      “跟谁?”

      “不知道。”

      他们曾经把父母完全隔在决定之外,不是隐瞒,而是不愿让家人变成婚姻的裁判。离婚以后,双方老人仍各自联系他们,送汤、问工作、在纪念日不敢打电话。现在如果知道他们又见面,最自然的希望一定是复合。

      希望本身没有错,却会给每一次约会添上结果。

      “先不说。”陶秋宜决定,“等我们自己知道在做什么。”

      “如果被看见呢?”

      “如实说在约会,还没复合。别人听不懂是别人的事。”

      “你刚才说不要说。”

      “不主动宣布,问到就说。两件事。”

      “好。”

      “还有,不要让你妈给我送补汤。”

      “为什么?”

      “她一送,就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现在不会这么问。”

      “你怎么知道?”

      “她前几天自己联系你送排骨,没有问。”

      “那次她很克制。”

      “所以可以相信她一次。”

      陶秋宜想了想:“可以。但我不因为吃了她的排骨,就欠一个复合结果。”

      “她也不欠我们同意她期待。”

      “现在轮到你说两种了。”

      两个人在墓前讨论父母会不会多想,像世上最普通的一对中年男女。周杏的照片就在旁边,却没有被安排成老人期待复合的理由。

      下山后,周叙平果然接到母亲电话,问他是不是在外面。

      “和秋宜在墓园。”他说。

      母亲沉默一下:“一起?”

      “碰见以后一起吃了蛋糕。”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母亲没有追问。

      周叙平挂断时,陶秋宜说:“她忍住了。”

      “嗯。”

      “我们也要忍住,别因为她没问就替她感动。”

      “好。”

      他们没有把家人的克制当成一张需要回报的票,也没有因害怕期待,就把真实重新藏起来。

      他们吃完各自手里的一半,把剩下两块重新装好。离开时,没有一块蛋糕留在墓前。

      下山时,陶秋宜提着两只盒子,周叙平拿伞。走到停车场,她问剩下蛋糕怎么办。

      “各自带回?”他说。

      “已经交换过,哪块算谁的?”

      “你想吃哪块?”

      “都不想。”

      “那扔。”

      “花了钱。”

      最后他们把两块带到管理处,请值班人员分给同事。对方问是谁生日,陶秋宜说买多了。

      这不是隐瞒周杏,只是陌生人吃一口蛋糕不需要背负一个孩子未到的十四岁。

      周杏不需要在橙子与番茄之间替他们选。

      陶秋宜与周叙平也不再用同一种纪念,换取重新相爱的许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两块不一样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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