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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周老师的作文课 星期一的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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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作文题,是“原谅是否意味着善良”。
题目不是周叙平出的。月考卷由年级组统一印制,材料讲两个少年打架,其中一方主动道歉,另一方选择原谅,结尾引用一句“宽容是最高贵的复仇”。
周叙平拿到试卷时,油墨还带着热气。
年级组长问:“有没有错字?”
“没有。”
“材料合适吗?”
周叙平把那句话圈起来:“为什么原谅一定是善良?”
组长看了他一眼:“这就是引导方向。初二作文不能太散。”
“可以让学生讨论,不该先给结论。”
“一张月考卷而已,你别代入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组长很快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叙平说,“正因为我有自己的事,更知道题目不能替人规定答案。”
最后题目没有改。试卷已经印好三百份,重印会耽误考试,也会让更多人知道为什么改。
周叙平带着卷子进教室。
学生们先写基础题,最后四十分钟才翻到作文。教室里陆续响起翻页声,有人看完材料就动笔,有人咬着笔帽发呆。
第三排的男生举手:“老师,一定要写原谅吗?”
“不用。”
“材料最后都说最高贵了。”
“那是材料的观点,不是命令。”
“写不原谅会扣分吗?”
“理由成立、表达清楚就不会。”
后排有人小声说:“可标准答案肯定要正能量。”
周叙平听见了。
“作文没有标准立场。”他说,“只有你能不能为自己的立场负责。”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收卷以后,年级组把作文分给几位老师流水批改。周叙平拿到四十七份,第一篇题目叫《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第二篇《原谅让世界更美好》。第三篇写,如果不原谅,道歉的人就永远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句子都很完整,例子也合乎教辅书的标准。
周叙平在第三篇旁边写:
被伤害者是否原谅,与道歉者是否继续承担生活,是同一个问题吗?
批到第二十篇,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许澄。
男孩写的是《我不原谅,也不报复》。开头讲父亲多年前离开家庭,最近回来道歉,希望重新见面。母亲说大人之间的事不该影响孩子,亲戚都劝他原谅。他写:
我不想见他,也不会去他家门口骂他。我希望他以后过得好不好都和我没有关系。有人说这不叫原谅就不算放下,可我觉得,不再追着他要答案,已经是我的放下。
最后一段明显没写完,铃响前匆匆收尾:
善良不是一定把门打开。也可以是不往门外扔石头。
周叙平握着红笔,久久没有落下。
这句话太接近他最近公开说过的内容。学生可能看过新闻,也可能只是从自己的生活里走到相似的地方。
他在卷末写:
观点清楚。请再区分“不再追问”和“已经不受影响”,二者未必相同。
给分时,他扣了两分,因为第二个例子过于简单,结尾也仓促。
第二天发卷,许澄下课后来办公室。
“老师,你是不是因为我写不原谅才扣分?”
“不是。”
“那为什么写原谅的同学比我高?”
“把两篇都拿来。”
男孩真的找来同桌的卷子。同桌写父母吵架后互相道歉,自己学会宽容,结构完整,字迹也整齐,得分比他高三分。
周叙平逐段解释。许澄听完仍不服:“可她写得不是真的。她爸妈根本没吵架,例子是作文书上的。”
“写得像真的,也是写作能力。”
“那真情实感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蒋遥也说过。
周叙平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好:“真不自动等于写得好,正确也不自动等于写得好。你不需要为了得到高分改成原谅,但需要把真正想说的写完整。”
许澄问:“老师,你会原谅吗?”
“这是你的作文。”
“网上说你没有原谅。”
办公室里还有两位老师。有人停下敲键盘,有人端着杯子走出去。
周叙平说:“对。”
许澄没想到他会承认。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写得对?”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不是我的事故,你也不是我。相似的句子不代表我们有同一个答案。”
男孩皱着眉,显然不满意。
周叙平把他的卷子推回去:“如果你愿意,可以重写。不是改成立场正确,是把你真正不想见他的原因、以后准备怎么做写清楚。”
“能加分吗?”
“月考成绩不改。”
“那我为什么写?”
“你可以不写。”
许澄把卷子卷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写了你会看吗?”
“会。”
三天后,一篇重写的作文放在周叙平桌上。
许澄没有再写父亲抛弃家庭,而是写父亲每次见面都带同一种昂贵玩具,从不记得他讨厌什么。他拒绝见面,不是为了惩罚父亲,是因为每次见完都要花几天重新相信自己不是一个等待被补偿的缺口。
结尾仍然写:
我不往门外扔石头,但我现在不会开门。以后会不会,我不知道。
周叙平没有评分,只写了两个字:收到。
许澄看见批语后又来一次。
“收到算好还是不好?”
“算我看完了。”
“没有建议?”
“这是你决定要不要见父亲,不是作文技巧。”
“可我拿给你,就是想听意见。”
周叙平想了想:“那我只问一个。你不见他以后,谁在替你承担亲戚的劝?”
“我妈。”
“她愿意吗?”
“她说不用我管。”
“你可以问她,不要默认。”
许澄皱眉:“这跟原谅有什么关系?”
“没有。是你的选择也会落到别人身上的部分。”
男孩当天回去问了。第二天他说,母亲愿意挡亲戚,但希望他以后接到父亲电话不要把手机摔坏,因为换屏要花钱。
“所以你怎么做?”周叙平问。
“拉黑,不摔。”
这个答案不高尚,也不完整,却比任何作文结尾更能生活。
放学后,他把这篇作文锁进抽屉,没有拍照,也没有拿给任何人看。
走出学校时,校门外还站着一名记者。对方举着话筒问:“周老师,听说您在课堂上鼓励学生拒绝原谅,是否受个人经历影响?”
周叙平停下来:“谁告诉你的?”
“有家长反映。”
“我告诉学生,不必先选规定的立场。”
“那您认为不原谅也是善良吗?”
“我认为善良不是作文标准答案。”
“您是在评价孩子母亲的选择吗?”
周叙平看着镜头。
如果说是,会被写成两人终于和解;如果说不是,会被剪成父亲仍不认可母亲。问题像预先挖好的两个坑,任何答案都只允许他掉进一个。
“我不评价她的选择。”他说,“因为那是她的。”
他绕过镜头离开。
当天晚上,视频标题果然是:
父亲谈前妻谅解:那是她的选择。
评论把这句话读成冷淡、尊重、怨恨和余情未了。
陶秋宜没有问他本意是什么。
她给视频点了一个赞,又很快取消。
赞留下过通知,取消也不能让它从周叙平眼里消失。第二天,他在校门口碰见陶秋宜送采访材料,两个人都没有提。
直到她要走时,周叙平说:“你可以不赞成我课堂上的处理。”
“我没看你的课。”
“那为什么点赞?”
“觉得你那句说得对。”
“为什么取消?”
“怕别人截图,又写我们立场统一。”
周叙平没有说她多虑。过去一周已经证明,一个很小的动作也会被写成关系证据。
“以后不用为了别人取消。”他说。
“那你也别把我的点赞当成同意全部。”
“好。”
周叙平却已经看见了。
他在对话框里写下:
我不是在跟你划清界线。
写完又删掉。
他知道她未必需要解释。
也知道“不需要”有时只是他们最熟练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