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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河破碎风飘絮 第八章 ...


  •   立冬后第十五日,苍梧山的钟楼响了。

      第一声钟响时,慕言朝正蹲在灶前给楚寂寥煎药。那口古钟悬在苍梧峰顶,已有三百年不曾撞响,钟声沉得像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闷雷,震得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嗡嗡乱颤,震得灶台上的药碗“啪”地跳起来,药汁溅了一灶台。慕言朝扔了蒲扇便往外跑,推开殿门时第二声钟又响了,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满山满谷的雀鸟从桂树林里炸出来,黑压压地遮了半边天。

      李砚之从石径那头狂奔而来,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道袍的下摆被荆棘撕成了碎条,左臂上一条长长的口子往外淌着血。“师兄!”他喘得话都说不成句,“北面……魔宗的人破了山门……已经过了断魂崖了!”

      慕言朝转身冲回凝霜殿。楚寂寥已经撑着榻沿坐了起来,身上只穿着月白中衣,狐裘半披在肩上,面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比前些日子任何时候都清亮,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琉璃。

      榻上趴着两只小动物。一只小白狐蜷在楚寂寥的腿侧,尾巴尖上那抹朱红在烛火里亮得扎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身旁蹲着那只叫阿桂的白兔,圆滚滚的一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红眼睛瞪得溜圆,前爪不安地刨着铺草。两只小东西一左一右地挨着楚寂寥,像是两团小小的、温热的护身符。

      “把我的剑拿来。”楚寂寥说。

      慕言朝从墙上取了那把落灰的剑。楚寂寥接过,握在掌中,指节用力得发白。他撑着榻沿想站起来,可身子刚离了床榻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整个人晃了晃,慕言朝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师兄你别动!弟子去守山门——”

      “你不懂魔宗的阵法。”楚寂寥喘息未平,声音里带着一种慕言朝从未听过的锋利,“他们用的是噬灵阵,以人血为引。你若硬冲,灵力被吸干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弟子背你走!往南去,去昆仑——”

      “言朝。”楚寂寥抬起头来。窗外火光映进来,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着。他的声音忽然静了,“魔宗的人进山,冲的是苍梧的灵脉。灵脉若被引走,整座山都要塌。你师尊还在前头。”

      他把剑往慕言朝手里一塞,弯下腰把小白狐抱进怀里,又用另一只手把阿桂捞起来。小白狐伏在他臂弯里,尾巴尖上那抹朱红轻轻拂过他的手背。阿桂缩在他掌心里,两只长耳朵从指缝间支棱出来,一抖一抖的。

      “你去守前山。我带它们从后山走。”

      “师兄,你——”

      “后山的小径我熟。”楚寂寥打断他,“你不必管我,守好前山便是。灵脉若失,你我谁都活不成。”

      慕言朝攥着剑,指节咯吱作响。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楚寂寥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去吧。”楚寂寥说,“我等你回来。”

      慕言朝咬着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冲进了漫天的火光里。

      前山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

      魔宗的人从北面山脊上压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手中结着暗红色的阵印,所过之处草木枯焦、灵力尽散。苍梧山的弟子们在山门前结成剑阵抵挡,可那噬灵阵太过霸道,剑光碰到阵印便被吸得干干净净。慕言朝冲进阵中时,正看见一个师弟被阵印击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面色灰败得像一具刚断了气的尸首。

      他拔剑冲了进去。

      一个魔宗弟子迎面劈来一记阵印,暗红色的光弧嘶嘶作响,朝他面门直取而来。慕言朝侧身一避,那阵印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身后的桂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他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肋下,剑锋穿透了护体灵光,那魔宗弟子瞪着眼倒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扑上来。阵印一层层地压过来,吸得他体内灵力一阵一阵地空。慕言朝咬紧牙关,脚下踏着苍梧剑步,左突右冲,剑光如银龙翻涌,劈开一道又一道阵印。他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滑腻腻的,每握一剑都钻心地疼。可他不能退。身后是凝霜殿,是那株老桂树,是师兄等着他回去的那盏灯。

      “言朝!”李砚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嘶哑得像撕裂的布,“后山!后山也有魔宗的人——”

      慕言朝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魔宗长老破开剑阵,凌空一掌拍下,暗红色的掌印带着噬灵阵的余威,直朝李砚之的后背劈去。李砚之正护着几个受伤的师弟往后退,毫无察觉。慕言朝大吼一声,拼着挨了侧面一记阵印,将全身灵力灌入剑中,一剑劈开了身前合围的阵眼,转身飞掠过去,硬生生替李砚之挡下了那一掌。

      掌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咽了回去,把剑往地上一拄,撑住了身子。

      “带他们走!”慕言朝回过头,眼中映着漫天火光,声音像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带所有人往后山撤!前山我来挡!”

      李砚之愣住了。

      “走!”

      李砚之咬着牙,带着几个师弟往后退去。慕言朝转过身,面对着山脊上黑压压的魔宗弟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剑身上满是豁口,剑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可那剑光还是亮的。他的道袍破了,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淌着血,可他站得笔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落在石头上,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山门:

      “弟子答应过师兄要回去的。今夜谁拦我,我便杀谁。”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提剑冲入了阵中。

      那一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剑断了,他便用断剑;断剑卷了刃,他便用拳;拳头打得没了知觉,他便用肩膀撞、用膝盖顶。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阵印一次次地击中他,吸走他体内残余的灵力,他一次次地爬起来,把最后一缕灵力灌进拳脚,把最后一个魔宗弟子打下山去。

      天亮时,魔宗的人退了。

      慕言朝跪在山门的废墟上,浑身是血,一只手撑着断剑,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道袍碎成了布条,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因为血流干了。他抬头看着东方,天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满地的焦土和尸首笼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跑。他跑过凝霜殿,跑过那株被火光烤焦了一半的老桂树,跑过后山的石径,跑过那三具魔宗弟子的尸首,跑过那把插在石缝里的剑。

      “师兄!”

      他跪在那棵老树下。

      楚寂寥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那只叫阿朱的小白狐,身侧偎着那只叫阿桂的白兔,微微仰着头,像是睡着了。小白狐把脑袋拱在他的颈窝里,阿桂把脑袋钻进他的掌心底下,两只小东西一左一右地贴着他,一动不动。

      慕言朝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他的手指顺着楚寂寥冰凉的面颊滑下来,碰到小白狐的背——那只小狐的身体也凉了,可它临死前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把脑袋拱在楚寂寥的颈窝里,像是要替他挡着最后一丝风。阿桂的耳朵还贴在他的手腕上,那只断了一半的耳朵再也立不起来了,可它的鼻尖还抵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替他暖着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慕言朝跪在那里,把楚寂寥的手从阿桂身下抽出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凉得他浑身都在发颤。他想哭,可嗓子眼里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楚寂寥冰凉的额头上,嘴唇贴着他的鼻尖,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弟子回来了。弟子回来了。弟子回来了……”

      他抬起头时,看见老树的枝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是霜。昨夜那么大的火,那么烈的烟,竟没能把这棵松树烧着。枝桠间凝着细碎的霜花,白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夜的寒气都攒在了这里。远处山巅上也是一片白,分不清是霜还是雪,薄薄地覆着,把满山的焦土衬得越发黑了。

      慕言朝把楚寂寥的手重新拢回掌心里,又伸出手,把那只小白狐往楚寂寥的颈窝里紧了紧,把阿桂往他的掌心底下推了推。两只小东西还是温顺地偎着他,一动不动。他就那样跪着,跪在满山的灰烬和霜白之间,跪在冬月里第一场寒潮落下来的那个清晨。

      人间万般苦,最苦不过——你许我一句“等你回来”,我便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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