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如怜取眼前人 第六章 ...


  •   那夜之后,慕言朝便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了。

      他把榻上的竹枕搬到了凝霜殿,在楚寂寥的榻边铺了一张窄窄的褥子。楚寂寥看着他忙前忙后地铺陈,没有拦他,只在他把褥子拍平整时轻声说了句:“地上凉。”慕言朝弯着腰铺被,头也不抬:“弟子不怕凉,弟子怕师兄半夜咳了没人递水。”

      楚寂寥便不说话了,只是靠在枕上看着他。

      “言朝。”他叫了一声。慕言朝回过头来,楚寂寥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凑近些。慕言朝便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楚寂寥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去睡。”他说。

      慕言朝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烛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直起身来,摸了摸被点过的鼻尖,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兄你……你别闹。”

      楚寂寥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慕言朝站在榻边,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半天才压回去。他吹灭了烛火,在榻边的褥子上躺下来,睁着眼望着黑暗里的帐顶,听见楚寂寥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才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师兄,晚安。”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了慢速。楚寂寥的身体在回天丹的效力下渐渐好转了一些。他不再整日整日地昏睡,偶尔能坐上大半个时辰,靠在窗边看慕言朝在庭中扫桂花。慕言朝扫桂花的姿势很笨,扫帚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总不肯老实贴着地面,扫出来的落叶堆得歪歪扭扭。楚寂寥便笑他,笑得极轻,可那笑意是真的,眼底的暖意像冬日里第一炉炭火,慢慢地、慢慢地燃起来。

      有一回慕言朝扫着扫着忽然抬头,正撞上楚寂寥从窗里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隔着满庭桂花对望了一瞬,慕言朝手里的扫帚便停了。楚寂寥也没躲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风从桂树间穿过来,带着满树的花香和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慕言朝的肩上、发上,也落在窗台上,落在楚寂寥搁在窗沿的指尖上。

      “师兄,”慕言朝忽然开口,“弟子给你编个桂冠吧。”

      楚寂寥微微偏了偏头:“什么?”

      “弟子在山上见过山民用柳条编冠子,”慕言朝把扫帚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桂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花,“桂花比柳条好,又香又好看。师兄戴着,就当今年秋天出去看花过了。”

      他说完便伸手去够桂树枝。他专挑那些开得最盛、花瓣最完整的小枝折,折了七八枝,又跑回厨房去找了一截细麻绳。他蹲在廊下,把桂枝一枝一枝地理顺,按着从长到短的次序排好,然后用麻绳缠了又缠,扎成一只松松的花环。他手上笨,缠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枝桠戳出来,扎得他指尖发红。可他浑不在意,捧着那只花环跑回窗边。

      “师兄你看——”

      楚寂寥接过那只桂冠。花环编得确实不算好看,歪歪斜斜的,中间还漏了一处,露出了里面缠得乱七八糟的麻绳。可他捧着那只花环,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把桂冠轻轻戴在了头上。

      满树的碎金在他苍白的发间绽开来,衬得那张过分清瘦的面容也有了些活气。慕言朝站在窗前,看得有些呆。楚寂寥戴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桂冠,微微侧了侧脸,问他:“歪了么?”

      慕言朝使劲摇头,“没歪。好看。”

      楚寂寥弯了弯嘴角。他戴着那只桂冠,重新靠回枕上,抬手把那枚套在食指上的青玉扣转了转。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他头顶的桂花瓣上,亮晶晶的,像是缀了一头的碎金箔。

      那日傍晚,慕言朝去厨房做晚饭。他在灶台前忙活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楚寂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扶着墙慢慢地走到了厨房门口。他身上披着那件玄色鹤氅,鹤氅下摆拖在地上,头上还戴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桂冠。
      ——

      九月里,楚寂寥的身子又好转了一些。他渐渐能在廊下多坐一会儿了,有时能坐上小半个时辰,看着庭中桂树的花一天比一天少,叶子一天比一天深。

      有一日慕言朝忽然问:“师兄,你从前总在看书,都看些什么?”

      楚寂寥靠在竹椅里,望着远处的山影,想了一会儿才答:“什么都看。星图看得最多。还有游记、药典、前朝的史书。”

      “药典也看?”慕言朝偏过头来,“师兄还懂医术?”

      楚寂寥微微弯了弯嘴角:“不算懂。只是……想知道自己还有多久。”

      慕言朝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去,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指甲掐着掌心。楚寂寥看见了,便伸出手,把他的手掰开来,让他别再掐自己。他的指尖凉凉的,贴着慕言朝的掌心,慢慢地摩挲着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你不必避讳这个。”楚寂寥说,“我自己算过的。回天丹续三月,到十一月十五。约莫还有两个月。”

      慕言朝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的声音闷闷的:“师兄你别说了。”

      楚寂寥由着他攥着,没有挣开。他只是看着慕言朝低垂的眉眼,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是想说,这两个月我想好好过。”

      慕言朝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你从前问我,等桂花开了,陪我去山下赏梅。”楚寂寥说,“梅花是看不到了。可桂花酒还在灶上温着。你若愿意,今晚便可以开坛。”

      慕言朝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好。弟子去拿。”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廊下的竹椅里,中间的小几上搁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酒。酒是立春那日慕言朝从梅溪镇买回来的,在灶上温了大半年,早就不再是最初那个清冽的滋味了,可开坛时满院还是飘满了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暖融融的。慕言朝给楚寂寥斟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

      慕言朝将那杯桂花酒一饮而尽。酒是甜的,也是涩的,咽下去时烧着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

      十月初七,楚寂寥在廊下坐着时忽然说了一句:“天冷了。”

      慕言朝正蹲在旁边给他系鹤氅的带子,闻言手上一顿。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光还亮着,庭中的桂树叶子绿得沉沉的,可风里确实已经有了凉意,不再是秋天里那种温吞吞的暖风了。他把鹤氅的带子系紧了些,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楚寂寥的膝上。

      “快立冬了。”他说,声音尽力放得平常,“弟子明日去山下给师兄买新衣。

      那天夜里,慕言朝在褥子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侧过身,借着月光去看榻上的人,楚寂寥睡得很安静,呼吸浅浅的,眉间微微蹙着。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清瘦的面容照得几近透明。

      第二日一早,慕言朝便下了山。他在梅溪镇跑了好几家铺子,挑了一件最厚的玄色狐裘,又买了一包老姜和一罐蜜渍桂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抱着那件狐裘一路小跑上山,跑得满头大汗。推开凝霜殿大门时,却看见楚寂寥不在榻上。

      慕言朝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师兄!”他把狐裘往榻上一扔,转身便往外跑。廊下没有,庭中没有,厨房也没有。他跑过整座凝霜殿,跑到后山的石径上,才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石径旁的一块大石上,裹着那件玄色鹤氅,正仰头望着天。

      慕言朝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蹲在他面前,声音都变了:“师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言朝。”楚寂寥打断他。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慕言朝一下子住了口。他顺着楚寂寥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天边铺着一层浓稠的橘红色晚霞,像谁打翻了一整罐的胭脂。晚霞下面是苍梧山连绵的群山,青灰色的山脊在暮色里起伏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看那山。”楚寂寥说,“好看么?”

      慕言朝看着那山,又看着楚寂寥。楚寂寥的脸上映着晚霞的光,那过分苍白的肤色被染出一层淡淡的暖色,连眼睫上都落着橘红的光点。

      “好看。”慕言朝说。

      楚寂寥点点头,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落在慕言朝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晚霞渐渐暗下去,暮色从山那头漫上来。然后他伸出手,把慕言朝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他的耳廓时停了一瞬。

      “言朝,”他说,“明日陪我去看日出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