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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楼一夜听春雨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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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夜,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淅淅沥沥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筛着一把细碎的米。慕言朝在这样的雨声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不亮就翻身坐起,胡乱套了件半旧的棉袍,揣着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叫梅溪镇——镇以梅名,是因为镇东头那片百亩梅林。听师尊重阳子说,那梅林是前朝一位隐士所植,红梅白梅间错而栽,冬日里灿若云霞,香飘十里。镇上那家酒肆的老板娘姓柳,据说酿桂花酒的手艺是祖传的,每年只做五十坛,用前一年秋日采下的金桂,配以糯米酒曲,封进陶坛中,埋在老桂树下整整一个冬天。立春开坛,酒色澄澈如琥珀,启封时满街都是桂花的甜香。
慕言朝到时天刚蒙蒙亮,镇子上雾气弥漫,青石板路滑溜溜的,踩上去水花四溅。他在酒肆门口等了许久,直到老板娘打着哈欠开了门板,他把铜板一枚枚数得清清楚楚,双手捧着递上去,生怕动作大了碰碎那只酒坛。
老板娘见他年纪轻,又生得眉清目秀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道:"小仙长,这酒烈得很,你可别一口气喝光了。"
慕言朝耳根一红,连连摆手:"不是我喝的,是给我师兄买的。他身子不好,我想带他去赏梅,温一壶酒暖暖身子。"
老板娘怔了怔,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既是给病人喝的……坛底我多搁了一味甘草,能润肺止咳。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慕言朝欢天喜地地抱着酒坛回了山,一路小跑,泥水溅了满裤腿也浑不在意。他跑进凝霜殿时,楚寂寥果然已经醒了,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那株红梅正开到极盛。前几日还只是零星几朵,昨夜一场春雨浇过,今晨竟轰轰烈烈地全开了,满树繁花像谁把一捧胭脂泼在了枝头。花瓣上还凝着雨珠,风一吹便颤巍巍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也落了几片在楚寂寥月白的衣襟上。
"师兄!"慕言朝气息未定,把青瓷坛往小几上一搁,泥封还完完整整的,"你看,我买到桂花酒了。梅溪镇那家,你说的那家,老板娘说坛底搁了甘草,润肺的。咱们今日就去赏梅罢?师尊说那片梅林全开了,红梅白梅交错着,远看像……"
"像什么?"楚寂寥微微扬起嘴角。
"像……像锦缎铺在山上!"慕言朝搜肠刮肚地找词,"红的是霞,白的是雪,中间还夹着几株绿萼梅,绿得跟翡翠似的。师兄,咱们去罢?今日天阴,不晒人,我背你下山都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低了些,自己也觉得有些冒失。楚寂寥却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浅,像窗外花瓣上欲坠的雨珠。"背我下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长了本事。"
慕言朝嘿嘿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好话哄他出门,却见楚寂寥忽然抬起手,用袖口掩着唇,闷闷地咳了两声。那咳嗽来得快,去得也快,楚寂寥很快放下袖子,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比方才暗了一分。
"今日——"楚寂寥开口,话刚起了个头,便停住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那树红梅被摇得花枝乱颤,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满窗台,满室都是清冽的梅香。慕言朝的目光追着那些花瓣,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楚寂寥方才掩唇的那只袖口——袖口内侧,沾着一抹淡淡的红。
慕言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面上干涸的泥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棉袍的边角。凝霜殿里忽然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几星暗红的余烬。
"……今日天阴,路滑。"楚寂寥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改日罢。"
慕言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泛了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那便改日!酒我先温在灶上,师兄什么时候想去了,咱们随时出发。"
他说完便抱起那只青瓷坛,转身往小厨房走。转身的那一瞬,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灶上的火重新生起来,青瓷坛搁在热水里慢慢地煨着,酒香渐渐地飘出来,满了整间小厨房。慕言朝站在灶前,手里握着蒲扇,一下下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的耳边不自觉地回响起方才楚寂寥袖口上那抹红。他闻着满厨房的桂花酒香,忽然觉得那甜丝丝的气味里,掺进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苦涩。
从那日起,慕言朝往凝霜殿跑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带着桂花糕去,更多的时候是抱着医书去。他从藏书楼搬空了半架子的药典,又厚着脸皮去求师尊重阳子帮他抄了几张古方。他蹲在凝霜殿的小厨房里,一页页地翻着那些泛黄的书页,把丹参、黄芪、川贝一味味地称量、配伍、熬煮,砂锅里的药汁从清晨熬到日暮,灶台边的地面被他踩得油亮亮的。
楚寂寥由着他折腾。慕言朝端什么药来,他便喝什么药,苦的、涩的、腥的,眉头也不皱一下,一碗碗地灌下去。偶尔慕言朝熬出一碗实在难以下咽的,他自己先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楚寂寥便伸手把那碗药接过去,就着他的手一口饮尽,完了还微微弯一弯嘴角,像是那药汁里掺了蜜似的。
有一回慕言朝翻到一本《百草拾遗》,上面记载说南海有一种鲛人泪,磨粉入药可续经脉、生血肉,只是极难取得。他捧着书去找楚寂寥,兴冲冲地指着那一页:"师兄,你看这个!南海鲛人泪,我去寻来——"
楚寂寥正半躺在榻上看书,闻言抬起眼,看向慕言朝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书卷,朝慕言朝招了招手。
慕言朝乖乖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楚寂寥伸手,轻轻覆在慕言朝攥着书卷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那触感让慕言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言朝,"楚寂寥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南海距此万里之遥,鲛人泪更是传说中的物事,真假难辨。你去了,若寻不着呢?"
"寻不着便再寻。"慕言朝脱口而出,"一年寻不着便两年,两年寻不着便十年。弟子总要——"
"总要什么?"楚寂寥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却带着一丝让慕言朝心口发紧的温柔,"十年之后,你便二十有六了。大好光阴,都耗在替我寻药上头?"
慕言朝喉头一哽。他想说,我不在乎,师兄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是固执地低下头,盯着楚寂寥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甲泛着一点不健康的灰白。
"师兄,"他闷声道,"你别说这种话。"
楚寂寥没有收回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慕言朝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那好,我不说。你也别去南海,太远了。"
慕言朝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烫。他怕楚寂寥看见,飞快地抽回手,假装去翻那卷书:"那……那我再看看旁的方子。"
他翻书页的动作很急,纸张哗啦啦地响,有几页被他扯出了一道口子。楚寂寥也没有戳破他,只是重新靠回枕上,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收着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天夜里慕言朝没走。楚寂寥睡着后,他便守在榻边的绣墩上,怀里抱着那本翻烂了的《百草拾遗》,一盏烛火放在膝头,昏黄的光映着他蹙紧的眉。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又长又淡,像墨汁在水里洇开的那一笔,风过窗棂时便晃晃地动,仿佛一吹就要散了。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
第二日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得凝霜殿前的石板路也亮堂堂的。慕言朝端着新熬的梨汤从厨房出来时,看见楚寂寥难得地走出了殿门,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庭中那树红梅。
昨夜一场雨,梅花落了大半。枝头还剩些残花,疏疏朗朗的,在晴光里反而比盛时多了一分清寂。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红白夹杂,像是谁打翻了妆奁。楚寂寥披着那件玄色鹤氅,立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一半沐在阳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慕言朝端着梨汤站在门内,没有出声。他看着楚寂寥的背影,那人肩胛骨的形状透过鹤氅的布料隐约可见,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散。
几只麻雀落在花树下,啄着地上的落瓣,叽叽喳喳地闹。楚寂寥低头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桂花糕——还是去岁秋天慕言朝做的,他一直没吃完,拿油纸仔细包着,搁在袖中——掰碎了洒在地上。麻雀们扑棱着翅膀围上去,争相抢食。
"师兄。"慕言朝这才出声,端着梨汤走过去,"外面凉,你喝口热的。"
楚寂寥直起身,接过那碗梨汤。碗是温的,热度透过碗壁一点点渗进他冰凉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里头应该搁了冰糖和川贝,还有一丝极淡的陈皮的味道。
"你往里头加了什么?"他问。
"陈皮。"慕言朝老老实实地答,"弟子看了书,说陈皮理气,川贝润肺,冰糖……"
"冰糖润燥。"楚寂寥接过他的话头,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你把那本《百草拾遗》背下来了?"
慕言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背了大半。还有小半,弟子愚钝,记不太牢。"
楚寂寥摇了摇头,把空碗递还给他,又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把那浅淡的颜色映出一层温润的流光。"不必那般拼命,"他说,"我还能活些日子。"
慕言朝接碗的手猛地一抖,梨汤碗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寂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寂寥却没有再多说。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慕言朝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水光,连慕言朝自己都没察觉。
"你看,"楚寂寥指了指那树红梅,"花虽落了大半,却还有几朵开着的。"
慕言朝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枝头确实还剩几朵红梅,零零星星地缀在疏枝上,像是谁在写完一幅好画后,又添了几笔未尽之意。阳光穿过花瓣,把那些残存的红色照得近乎透明,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等梅花落尽了,"楚寂寥收回手,拢进袖中,"桂树就要发芽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慕言朝站在他身侧,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廊下青灰色的砖地上,一个高大些,一个瘦削些,挨在一起,像两道笔直却不肯相交的线。
"那等桂树发芽了,"慕言朝哑声道,"我再做桂花糕给师兄吃。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咱们还来这树下坐着。"
楚寂寥没有答话。他只是望着那树残梅,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天夜里,慕言朝回到自己的寝殿,发现枕边多了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青色的,用银线绣着一枝桂花的纹样,囊口系着红绳,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珏。
玉珏只有拇指大小,触手生温,与楚寂寥平日里身上那股凉意截然不同。玉珏的一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楚"字,另一面刻着"平安"二字。
慕言朝握着那枚玉珏,坐在榻边,窗外又是细雨潇潇。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远处苍梧山的钟楼又响了,钟声穿过雨幕,穿过层层叠叠的山雾,沉沉地落在耳中。一声,又一声。
慕言朝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珏,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雨下了整夜。到天明时分,他终于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锦囊。梦里他又回到了初秋,桂花香得熏人欲醉,白玉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辉,笑着对他说:
"下来罢,树上风凉。"
他站在老桂树的枝桠间,满身都是落花,想跳下去,却又怕惊碎了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