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历历》华菲

3、第 3 章 银杏飘落时

　　3-1两年后
　　晴川最终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离家不过两小时，学美术教育。由于自己和弟弟这比旁人都要费钱的爱好，看着并不富裕的家庭，整整两年的大学时光，晴川把自己活成了精准的时间管理大师。在这两年的课余时间，晴川给自己找了三份兼职来减轻家里的负担：周一到周四晚上在画室助教、周五晚上家教，周六餐厅帮忙。两年的时间，晴川习惯了在几个身份的之间的无缝切换。
　　星野也高三了，昨天晚上，妈妈打电话给晴川：“晴川，昨天星野的班主任找我了。”
　　“什么事？”
　　“班主任说星野搞乐队影响了学习，不光影响自己，还……还在班上形成了一股不好的学习风气。”
　　晴川轻叹一口气：“妈，这周日我回家，我来找星野。”、
　　“好，好，”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来谈，星野从小就听你的。”
　　晴川周日回家，一回家就看到弟弟在沙发上摆弄自己的吉他。看到晴川后非常高兴：“哥，你听。”他弹了一段，是一支摇滚乐队的前奏，“我们乐队在下个月学校文化节有演出。”弟弟的眼睛看着自己，亮亮的。最终，晴川还是什么都没说。弟弟对音乐的痴迷，何尝不是当初自己对画画的坚持。
　　晴川爸爸的身体是从去年开始出问题的。先是咳嗽，开始觉得是感冒，所以没在意。后来天气转暖，情况也没有好转，晴川带他去了镇上的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肺上有阴影，建议去大医院去查。回家的路上，爸爸给晴川说不用去查了，没啥问题，浪费钱。晴川那天第一次对爸爸发了火，声音不大却语气坚定：“你不去检查，我就退学。”
　　最终的结果出来了，是慢阻肺，不算要命，但是要常年吃药，每天几十块的药费。晚上晴川在宿舍把账算了一遍，家里的账务，爸爸的药费，星野的生活费，妈妈的收入。晴川把手机里的支出条目翻来覆去地加减，最后锁了屏幕，抬头看见宿舍外路灯下的一棵银杏树，风一吹，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3-2民宿
　　周六的餐厅，老板说生意不好，不需要兼职，于是周末的工作没有了。这天中午，学长路途在食堂拦住他：“晴川，我认识一个做民宿的老板，周日有活动，需要人手周六去布置和打扫，一天300，日结，去不去？”
　　晴川点点头：“去，谢谢路师兄。”
　　路途把地址推过来：“在郊区，环境挺好的，比你在餐厅厨房帮忙好多了。周六早一点出发，公交不能直达。”
　　“好。”
　　周六早上，晴川倒了三次公交，又步行了二十分钟才到。民宿叫“小满”，藏在城郊的一个缓坡上，远远地就看见院墙上探出的银杏树冠，金黄的一大片。院子里种了十几棵银杏树，正是最好的时节，落了的叶子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美极了。
　　老板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姓钱。他领着晴川转了一圈，比划着哪里需要打扫，哪里要怎么布置。晴川一一记住。他从早上9点干到晚上晚上6点，终于干完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歇一口气，夕阳从银杏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了一地。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拍拍裤子准备去找钱老板。
　　钱老板乐呵呵地拍着晴川的肩膀：“小伙子手脚麻利，我这里很多公司喜欢来搞团建，以后我都找你来。”
　　晴川心里雀跃：“好呀，谢谢钱老板。”
　　“那这样，你要愿意在我这里长干的话，周末都过来，有活动就布置场地，没有就帮忙打扫打扫。工资我们就月结，不然我这里的财务也不好走账。”
　　“钱老板，我来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啊，说的是日结。”
　　“可你现在愿意在我这里长干啊，不是只干这一天。再说了，你一个学生，三百两百的急什么，月底一起来，又跑不了你的！”
　　“钱老板，我，我……”
　　“你个孩子怎么回事？我说月结就月结，不愿意现在就走。一个穷学生跟我较什么劲！”
　　晴川站在前台，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一天300，这里基本每周都有活动，一个月8天就是2400元。也就是因为自己是学美术的，老板想要一些“意境美”，学长才会找到自己来打扫和布置。他需要这笔钱，虽然他眼下需要现钱。再想办法吧。于是，晴川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那我明天再来。”

　　3-3苏砚
　　他转身走出民宿，靠着外墙看着夕阳留着泪。刚刚还觉得美的夕阳，如今看来只有日落西山的凄凉。晴川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想着爸妈每天的药钱，想到快看不见太阳了，也没有思绪。晴川站直身子，准备回学校。这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地停在民宿门口。车门开了，然后晴川看见先看见黑色的皮鞋、然后是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再接着向上，就是一张久违了的脸！
　　砚！晴川的呼吸停了半拍，那张脸比两年前更沉稳了。而且他也看到了晴川，视线撞到一起，明显愣了一秒，他也认出了晴川。晴川的微信里，至今仍然躺着两年前的信息，一条转款的信息，两条文字信息。转款没有收，信息没有回，那把有砚字的伞依然在晴川的家里。但是这两年，晴川回家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却再没有用过一次。因此现在的晴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礼貌地打个招呼。正当晴川鼓起勇气想打招呼的时候，那个叫“砚”的人收回视线，推门进了民宿。
　　晴川缓步向山下走去。模模糊糊听到了民宿里面说话的声音，“砚”的声音低低，听不清，只有罗老板爽朗的笑声：“哎呀，苏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是是是，那个活动方案，您放心……”
　　几分钟以后，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晴川旁边，车窗打开，露出刚才见过的那张脸：“我们公司月底会在这里搞团建，缺个活动策划助理，你愿意的话，下周末过来帮忙，9点过来，工资比日结高。”晴川看着他，想说“我认识你”，想说“那把伞我什么时候还你”，还想说“你为什么找我”，最后都只说了一个字“好”。车窗里的人点点头，从大衣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打我电话。”晴川接过来，男人关窗，开走了。晴川看着那张名片：苏砚。原来他叫苏砚。

　　3-4三天的助理
　　第二周周末早上，晴川八点半就到了，钱老板今天对晴川客气了不少：“那个，小季是吧，那么早就来了，你先坐会儿。”
　　“我叫季晴川。”
　　九点，苏砚到了。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他看到晴川站在院中，轻轻点了一下头：“来多久了？”晴川说：“刚到。”苏砚带着晴川往里走，边走边交代：“今天先把场地布置好，明天上午有个户外拓展，晚上篝火，后天收尾。”晴川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听着。
　　同事们陆续都来了，都是苏砚公司的，七八个人。一个带着眼睛的小姑娘看到晴川笑着打招呼：“你就是苏总说的找了个美院的来帮忙？”晴川点点头，略显局促。
　　还在很快大家都忙了起来，布置场地的时候，晴川就彻底放开了。他把桌椅重新摆了方向，让每一个位置都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又爬上梯子在树枝间挂了几条铜线的小灯泡。又找了块黑板立在前台旁边，用彩笔手绘了指引牌，银杏叶子的形状一片一片描出来，写了“餐厅”“活动区”“住宿区”几个字，最后在角落里还画了只蹲在叶子上的小松鼠。惹得苏砚公司的女同事们纷纷惊呼：“太可爱了，晴川同学，你干脆给我们画一个团建海报吧。”晴川腼腆地笑了一下，说：“行。”
　　晴川画的时候，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晴川的后面看，一直没出声。等晴川发现时，苏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晴川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苏总……”
　　苏砚没说话，看了晴川一眼，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水，苏砚拧开盖子递过来：“歇会儿。”晴川接过水道谢。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苏砚也没有多待，转身又去和同事说团建的流程安排。晴川看着苏砚走开的背影，深色毛衣的肩线在肩胛骨的位置收窄，腰很直。晴川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画。
　　第二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有人打牌，有人去附近散步。晴川把剩下的杂物收拾了就坐在银杏树下休息。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觉得恍惚，这样的日子，安静、温柔，不用去算钱的收支情况，好像离他很远了。
　　这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晴川睁开眼一看，是苏砚，坐在离他不远的一臂远的地方。看向前方。晴川有些慌，坐直身子，叫了一声：“苏总。”
　　“嗯，那边太吵，过来这里坐一下，你别紧张。”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晴川有些受不了这样有些诡异的氛围，开口了：“苏总，您还记得我吗？我们两年前的夏天见过，那天下雨，您还开车到我去找我弟弟，您还留了一把有您名字的伞在我那里。呃，这周我没有回家，等下次我回家，我把那伞带过来还您。”
　　“记得。”
　　记得，没有说好的，晴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只见过几次的，每次见面都在帮自己的人。
　　“苏总，您……”
　　“叫我砚哥吧，也别老是您啊您的，我过来这边坐，就是想轻松一点。”
　　晴川内心一惊，偷偷看了一眼苏砚的侧脸，苏砚闭着眼，阳光落在苏砚的睫毛上轻颤着。晴川赶紧把视线移开，心跳又快了。
　　终于三天的团建结束了，苏砚公司的人都已走完，等晴川收拾完走时，前台的小姐姐笑着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苏总留给你的 。”晴川接过来暗暗吃了一惊。很厚。等晴川回到宿舍在床上拆开信封数了数，3000！晴川把钱放好，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名为“砚”的人，点开对话框，还是两年前自己发的那三条信息，没有回复。晴川看着那3000块钱，想着还是得说些什么。
　　“苏总，谢谢您，但是您给得太多了。我受之有愧。”
　　不行不行，今天才说了不让我叫苏总，不要说您的。晴川删除后又打下一排字：
　　“砚哥，谢谢你，但是你给的报酬太多了，我也没做什么。”
　　哎，不行不行，矫情！
　　“谢谢砚哥，你真是个大方的老板，下次你们公司有什么事要找兼职，还找我啊！我保证干好！”
　　哎，不好不好，我们也没那么熟。最终，晴川还是删除了所有文字，只是把备注名改成“砚哥”，然后退出微信，睡觉！